他追问来源,老板摇头:“这些是晚清抄的,原稿早没了。有人说依据一部《浙直兵志》,可我没见过这书,官修目录里也没列。”
他又走访两处乡塾藏书阁,一处在镇学旧院,一处设在祠堂偏房。七种文献逐一比对,结果更乱。有的记“火铳齐发,震塌芦棚”,有的写“以鼓代炮,虚张声势”;连时间都不统一,有说冬月,有说腊月初三。所有记载都引自所谓《浙直兵志》,可这本书就像影子,谁都没见过真本。
他坐在祠堂廊下,一页页合上那些抄本,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心里空了。他曾以为,只要找得够深,总能碰上一句实话,一块铁证。可现在他明白,那些原本可能存在的记录,早就被时间吃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后人凭着听说、猜测、甚至喜好添补出来的东西。真伪混杂,无从分辨。
傍晚落雨,不大,细密如针。他回到村塾借宿,这是老塘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村塾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留他住一晚。房间在东厢,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蒙尘的教材。他放下包袱,点亮油灯,把今日所得一一摊开:手绘地貌图、三份文献摘录、青瓷残片包在油纸里。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想记,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动。写什么?写“又一日徒劳”?写“证据依旧无着”?他最终落下一行字:“三日行迹,所得皆旁证。无一可立碑,无一能服众。”写完划掉“服众”二字,改成“定论”。改完又觉得无力,索性合上本子。
油灯跳了跳,灯芯结了个花。他盯着那团黑影投在墙上,像块烧焦的皮。窗外雨声渐密,屋顶某处开始漏,水滴进脸盆,嗒、嗒、嗒,节奏不变。他没去挪盆,就那么听着。
包袱最里层,那页童稿还揣着。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不怕路远”四个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孩子一笔一划用力写下的。他记得集市上那个男孩站得笔直,声音发紧却不停顿,读完后抬头看人的眼神亮得惊人。
可现在,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轻,几乎看不出。
“若找不到路,再不怕,也是原地打转。”
他把稿纸重新折好,放回贴身布袋,吹灭油灯。屋里黑下来,只有漏雨声还在。他躺下,睁着眼。床板硬,硌肩胛骨,但他没翻身。脑子里反复闪过今天看到的梯田、残片、抄本上的矛盾文字。他想起破庙躲雨那夜,曾对自己说:“若我不寻,谁来证明他们真的‘不退’?”
那时他还信这句话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