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黑船悄无声息地破开海面,像一头潜行的巨鲸。没有帆,没有桨,只有一层淡淡的、不自然的雾气笼罩着船身,仿佛它不是靠风或人力航行,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动。
林砚趴在舢板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胸口星陨铁的阴气还在翻涌,但此刻更让他心悸的,是那艘黑船带来的、源自本能的恐惧。
他见过这艘船。不,不是亲眼见过,是在父亲留下的那本册子里——有一页潦草的素描,画的正是这样一艘无帆无桨的黑船,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幽冥引渡,见之则避。”
幽冥引渡。这是什么意思?是幽冥影的船?还是……门后那些东西的船?
黑船越来越近。林砚能看清船首的雕饰了——那是一个狰狞的鬼面,三眼四牙,额头上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正是星陨铁上的那种刻痕。
船在他前方约五十丈处停下。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桅杆上挂着一面纯黑色的旗,在无风的情况下缓缓飘动。
死一般的寂静。
林砚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黑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跑?舢板的速度绝对比不上这艘诡异的船。打?对方光船体就比他的舢板大几十倍,甲板上就算没人,也肯定有埋伏。
唯一的希望,是对方没发现他。但这可能吗?
就在这时,黑船船舷上突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是一种幽蓝色的、冰冷的光,像鬼火。光芒照亮了船舷上站着的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看”着林砚的方向。
林砚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被发现了。
黑袍人缓缓抬起手,指向他。然后,勾了勾手指。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过来。
林砚没动。他宁可跳海,也不会上那艘鬼船。
但黑袍人似乎并不着急。他放下手,转身进了船舱。紧接着,黑船侧面打开了一个小门,一道舷梯缓缓放下,一直延伸到海面。
这是要强行“请”他上船?
林砚咬牙,悄悄将舢板往后划。但黑船像是能感知他的动作,船身微微调整方向,始终正对着他。而且,一股无形的吸力从黑船传来,无论他怎么划,舢板都在慢慢向黑船靠近!
这不是风,不是水流,是某种……力场?
林砚额头冒汗。他想起父亲册子里提到的“幽冥之力”,说那是门后世界的力量,能扭曲空间,操控物体。难道这黑船,就是用那种力量驱动的?
舢板离黑船越来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林砚握紧匕首,准备拼死一搏。但就在这时,怀里那几株血灵芝突然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同时胸口星陨铁的阴气也剧烈波动起来!
黑船上的幽蓝灯光忽明忽灭。船舱里传来一声轻“咦”,似乎有些惊讶。
那股吸力突然消失了。
林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血灵芝!或者星陨铁!这两样东西,似乎能干扰黑船的力量?
他来不及细想,抓住机会拼命划桨!舢板终于开始远离黑船。
黑船没有追。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幽蓝灯光重新稳定下来。船舱里,黑袍人重新走出来,站在船头,望着林砚远去的方向,兜帽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一声叹息。
然后,黑船缓缓转向,重新驶入浓雾,消失不见。
林砚直到黑船彻底消失,才瘫倒在舢板上,剧烈喘息。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握着桨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明明可以抓他,为什么最后放过了他?
是因为血灵芝?还是因为他体内的星陨铁残息?
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海域。黑船可能还会回来,而且它背后代表的势力,恐怕比幽冥影、比皇帝、比银鳞人加起来还要可怕。
林砚挣扎着坐起,辨认方向。根据太阳的位置,现在大约是午后,他已经在海上漂了一夜加半天。杏花镇在西北方向,以舢板的速度,至少还要两天才能到。
而他只剩……四天寿命了。
续命丹还剩一颗,药效三天。三天后,若不能解决星陨铁的隐患,他就会在极致的痛苦中死去。
还有四天。找到朱瑾,治好他,安排好妻女,然后……等死。
林砚苦笑。这就是他的命吗?拼尽全力,换来的也不过是多活几天。
但至少,婉清和囡囡还活着。至少,朱瑾还有救。至少,他完成了对皇帝的承诺(虽然那承诺现在看来像个笑话)。
这就够了。
他划动船桨,向着西北方向前进。
海上风平浪静,但林砚的心却无法平静。黑船的影子,银鳞人的话,父亲在门内的身影……这些画面不断在脑中闪现。
还有那个黑袍人。他总觉得,那人的身形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林砚努力回忆。但脑子像一团乱麻,什么也想不起来。
小主,
天渐渐黑了。海上升起一轮残月,月光惨白,照在墨色的海面上,粼粼波光像无数只眼睛在闪烁。
林砚不敢睡。他一边划桨,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黑船可能还会出现,也可能有其他危险——海盗、官船、甚至……海里的怪物。
鬼哭岛的遭遇让他知道,这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诡异,更危险。
后半夜,海上起了雾。
不是鬼哭岛那种甜腥的雾,是普通的、乳白色的海雾。能见度迅速降低,很快连月光都看不见了。
林砚停下桨,靠在舢板上休息。他太累了,胸口阴气不断反噬,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但他不敢睡,只能强撑着,警惕着雾中的动静。
雾越来越浓。四周白茫茫一片,连海水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这艘小小的舢板。
然后,他听见了歌声。
很轻,很飘渺,从雾深处传来。是个女子的声音,唱的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旋律哀婉凄美,像在呼唤,又像在哭泣。
林砚浑身汗毛倒竖。海上夜雾中,女子的歌声——这绝对不是好事!
他想划船离开,但浓雾中根本分不清方向。歌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雾中缓缓驶出一艘小船。
小船很简陋,像是用几块破木板拼成的,上面坐着一个白衣女子。她背对着林砚,长发如瀑,正在梳头。歌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
林砚握紧匕首,心脏狂跳。他知道,这不是人。
女子梳头的动作停了。她缓缓转过身。
月光透过雾气,照在她脸上。
林砚瞳孔骤缩。
那张脸,他认识!
是苏婉清的母亲,他从未谋面的岳母!可岳母在他和婉清成婚前就病逝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岳……岳母?”林砚声音发颤。
女子看着他,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嘴唇轻启,发出嘶哑的声音:
“砚儿……快走……他们要来了……”
“谁?谁要来了?”
“船……黑船……”女子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要找的……不是星陨铁……是……是……”
话没说完,她的身影就开始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