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消暑宴后,京城似乎彻底进入了溽暑。蝉鸣聒噪,日头毒辣,连宫墙内的青石板都蒸腾着扭曲的热浪。公主府内因古树浓荫与冰鉴送凉,尚算得一方清静,却也驱不散那份无所不在的粘腻暑气。
沈青崖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只是书房窗边那瓶荷花,在彻底萎谢后,她并未再命人换上新的。空着的天青釉瓶被她留在了原处,仿佛一个沉默的标记,记录着某种无声的试探与回应。
谢云归那边,也似乎“安分”了下来。荷花之后,再无“滋养”之物送来。朝堂之上偶遇,他也只是恪守臣礼,眼神温润平静,仿佛南苑湖上那句近乎失言的叹息,真的只是被湖风吹散的错觉。
但沈青崖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更像是一种蓄力,一种在重新评估了她“清醒”的边界后,更谨慎、也更耐心的蛰伏。他像一头极有耐心的猎食者,在第一次试探性的扑咬被猎物灵敏躲开后,并不急于再次进攻,而是退回到阴影里,调整呼吸,重新观察猎物的节奏与习性,等待下一个更佳时机。
他想要什么时机?沈青崖有时会漫不经心地想。是等她习惯了没有“滋养”的“清贫”,从而对他下一次的“馈赠”产生更强烈的依赖?还是等她……在漫长的、看似风平浪静的夏日里,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乃至感到一丝……枯燥与乏味?
这念头让她觉得有些可笑,却也隐隐有种被看穿的微恼。
这日午后,她收到一封来自江南的密报,是关于盐政整顿的一些后续棘手事宜。信写得长,条陈繁杂,她看得仔细,不知不觉便在书案前坐了近两个时辰。待到处理完毕,搁下笔时,才觉脖颈僵硬,手腕微酸,连带着肩头那道早已愈合的箭伤旧处,也隐隐泛起一丝久坐后的钝痛。
她微微蹙眉,抬手揉了揉肩颈,目光落在那只空置的天青釉瓶上。瓶身线条在午后偏斜的光线里,流转着清冷的光泽。
就在此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沈青崖应道,手下意识地将那封江南密报收入抽屉。
进来的是茯苓,手中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小碗,碗口氤氲着袅袅白气,一股清淡又略带药草气的甜香随之飘来。
“殿下,”茯苓将托盘放在沈青崖手边的小几上,“谢郎中方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南边快马加急送来的一点‘龟苓膏’,用秘方熬制,最是清热祛暑,润燥安神。谢郎中说……殿下连日劳神,或可略解烦闷。”
龟苓膏?沈青崖目光落在那只青瓷小碗上。碗中是深褐色、凝如膏脂的冻状物,表面光滑,点缀着几粒晶莹的糖桂花,看着便觉清凉。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谢云归沉寂数日后,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再次出手了。这次不是风雅的摆设,而是更私人、更贴身的“滋养”。清热祛暑,润燥安神……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甚至点明是“南边快马加急送来”,以示用心。
他总能找到最妥帖、最让人难以拒绝的方式,将他的“关怀”递到她面前。
“放下吧。”沈青崖最终只是淡淡说道,重新拿起一份文书,仿佛并未将这小碗龟苓膏放在心上。
茯苓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细微滴水声,和窗外绵长的蝉鸣。
沈青崖的注意力却似乎无法完全集中到文书上了。那股清甜的、带着淡淡药草气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勾起了夏日午后一点真实的渴意与倦怠。
她放下文书,目光再次落向那小碗龟苓膏。凝脂般的膏体在碗中轻轻晃动,糖桂花的香气混合着龟板、茯苓等药材的清苦气息,奇异而诱人。
她最终伸出手,端起了青瓷小碗。入手微凉,碗壁细腻。她用配套的小银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膏体顺滑微弹,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甘润的滋味瞬间弥漫开来,恰到好处的中和了药材的微苦,只余满口清爽与淡淡的回甘。那清凉之意顺着喉间滑下,仿佛真的驱散了几分胸中的燥热与烦闷。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将那小碗龟苓膏吃完。额角因久坐和暑气沁出的细汗,似乎也随着这清凉下肚而消退了些许。
确实……舒服。
她放下空碗,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碗沿上划过。谢云归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此刻最细微的需求——不是风雅,不是点缀,只是一点实实在在的、对抗暑热与疲惫的清凉慰藉。
这个人,对她的观察,细致到了可怕的地步。
她忽然觉得有些气闷,并非因为暑热,而是因为这种无处不在、又难以彻底摆脱的“体贴”。像一张极其柔软却无比坚韧的网,看似给予自由与舒适,实则每一根丝线都牵连着他的意志。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热风裹挟着更响亮的蝉鸣涌进来,并未带来多少凉爽,反而更添烦乱。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殿下,”是谢云归清润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工部有份关于漕船新制的图样细则,需请殿下过目定夺。不知殿下此刻可得闲?”
他来了。选在这个时候,在她刚刚用完他送来的龟苓膏,心绪微乱之际。
沈青崖转身,目光掠过案上空了的青瓷小碗,眼神恢复平静。“进来。”
门被推开,谢云归手持一卷图纸,步履从容地走进来。他今日依旧穿着官服,但或许是天气炎热,最外层的官袍并未系紧,松松散散地披着,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许是刚从署衙过来,额角带着薄汗,几缕碎发被汗湿,贴在鬓边,反倒冲淡了那份过于完美的温润,添了几分真实的生活气息。
“参见殿下。”他躬身行礼,目光快速而自然地扫过书案——掠过那卷江南密报被收入后略显空旷的桌面,也掠过了那只空的青瓷小碗。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笑意,随即垂下眼帘,将手中图纸呈上。
“漕船新制?”沈青崖接过图纸,并未立刻展开,只是看着他,“此事不是由工部与漕运衙门主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