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过半,第一批调往宣府的银箱已装上马车,车辕上插着“内库饷银”的黄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王安立在库门口,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才转身回库,将那本签押完备的《总册》锁进了樟木柜——柜上的铜锁,钥匙一柄在他怀中,一柄在徐应元那里。
白银如炽热的铁水,流向它该去的地方。三万两由户部加急封箱,分作三批:八千两插着“宣府饷”令旗,八千骑卒护着驰往宣化府;一万两标“大同饷”,直奔雁门关下的大同镇;七千两注“延绥饷”,沿着秦晋古道送往榆林卫。这是给宣府五千边军补去年十二月欠饷、大同八千骑卒填正月积欠、延绥标兵营稳边防的救命钱,按每兵每月二两的微薄标准,堪堪续上九边血肉长城的薪火。剩余的两万两,则如沉甸甸的压舱石,稳稳落入太仓库深处,成为工坊炉火中新式器械的胚胎。
通州仓内,五千两白银换来了成桶的桐油和成捆的麻绳。孙元化亲自验看,指尖捻过麻绳,眉头骤紧:“韧劲不足!遇重则崩!筑垒系炮,岂容此等劣物!”他目光如刀,直刺供货商行管事,“三日内,换足韧如牛筋的上等货!否则——”他按了按腰间的佩剑柄,未尽之言比辽东的寒风更凛冽。管事面如土色,唯唯诺诺,连滚爬爬地退下备货去了。
锦衣卫亲军都尉府的文书上,新添了一行记录:“发往九边银箱,三成因颠簸凹陷,许显纯令沿途卫所熔边角,重铸五十两锭,无损耗。”
番薯的甜香则弥散在更广阔的空间。三千石带着泥土气息的硕大块茎,被抬进通州营粮仓。周大福带着士兵,手起刀落,将鲜薯切成薄片,整齐地码放在新搭的通风竹架上。“十斤鲜薯,能得三斤干片!”周大福向新兵们吆喝,“这玩意儿耐存!行军打仗,热水一泡,就是救命粮!”阳光穿透棚顶,照在铺展的薯片上,水汽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淀粉被阳光烘烤出的独特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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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两千石番薯,则由顺天府的差役接管,运往西直门、朝阳门官仓。仓门前支起了几口巨大的铁锅,沸水翻滚,薯块在锅中沉浮,渐渐软糯,散发出诱人的甜香。顺天府尹李长庚亲自执勺,舀起一碗碗金黄粘稠的番薯粥,递给排队的百姓:“官仓新粮!每石三钱!甜软顶饿!都尝尝!”有老妇人颤巍巍接过,小心啜了一口,浑浊的眼中闪过光亮:“真甜!比野菜糊糊强多了!”人群骚动起来,争相购买。米铺老板在街角探头,看着自家无人问津的糙米,脸色灰败地将“每石四钱”的木牌悄悄换成了“三钱七分”。
南苑皇庄的冻土上,二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圃在徐光启的注视下,挥动铁锄,开挖出一道道笔直的垄沟。春寒料峭,泥土依然坚硬。徐光启蹲下身,拿起一块挑选好的薯种,芽眼饱满。“斜插下去,”他示范着,动作精准,“芽眼朝上,间距一尺。覆土要匀,再盖一层稻草,防霜冻!”他掏出怀中那枚精致的西洋怀表,掐算着时辰:“七日!若七日内新芽破土,此物便是我北地万千生民的活命之基!”
监工太监手持翻开的《农政全书》,目光在“深耕”、“早栽”、“密植”的字句与老圃的动作间来回逡巡,声音尖利:“都看仔细了!徐大人的话就是圣旨!哪个步骤错了,二十脊杖伺候!”
通州营的伙房里,甜香更为浓郁。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番薯羹。孙元化端着一碗,立于刚结束操练的方阵前,自己先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大口吞咽。“都给我吃!”他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军令,“此物生于土,长于光,最是养人!吃了它,筋骨有力,耐得苦寒!”士兵们面面相觑,对那黄澄澄的糊状物有些迟疑。周大福大步上前,抄起勺子,狠狠舀了满满一碗,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嚷道:“香!比啃硬饼子强!”榜样的力量胜过千言万语,士兵们纷纷上前,起初小口试探,继而大口吞咽。真定卫预备队的伙食账册上,新添了一笔:“二月十四,耗番薯八百斤,糙米二百斤。士卒初有怨言,后渐平息。夜操步履较前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