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机”原型那笨重而坚定的喘息,如同一个新时代在母腹中的胎动,低沉却充满力量。
陈远在欣喜于这“从零到一”突破的同时,思维已如脱缰的野马,奔向更辽阔的疆域。
他凝视着文华殿壁上那幅巨大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目光沿着纵横交错的驿道、蜿蜒的漕河移动,最终停留在帝国广袤的版图上那些相隔千里的重镇、矿区、港口之间。
一个前所未有的、将彻底颠覆传统交通与物流方式的构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壮大——铁路。
这个念头并非空穴来风。
驿道的整修虽加强了陆路联系,但马车速度有限,载重不高,受天气、路况影响极大。
漕运虽能大宗运输,但受季节、河道淤塞制约,且无法深入内陆。
帝国对煤炭、铁矿、粮食、兵员 快速调动的需求日益增长,尤其是在巩固北疆、经营西域、开发西南的战略背景下。
而“启明机”提供的蒸汽动力,与记忆中铁路 的轨道运输 形式相结合,似乎指向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在这个时代提出“铁路”构想,无异于天方夜谭。
陈远深知其艰巨性:技术上,需要更成熟可靠的蒸汽机车、坚固的铁轨、复杂的转向和制动系统;工程上,意味着开山凿隧、遇水架桥的浩大土方;经济上,所需的天文数字投资和漫长回报周期;社会上,对土地、风水、民生的巨大冲击,以及守旧势力的必然阻挠。
他并未急于宣之于众,而是开始有步骤地布局、试探与铺垫。
首先,是理论探索与知识储备。
他密令格致院 “火龙所” 在改进固定式蒸汽机(用于矿井排水、工坊动力)的同时,分出一支精干小组,秘密研究“可移动的蒸汽动力装置”,即蒸汽机车的可行性。
他给出了更具体的指示:核心是解决锅炉在移动中的稳定供汽、气缸与传动机构的紧凑化、以及车轮与轨道的适配问题。
他甚至在密室中亲自绘制了几张极其简陋的示意图——带有大烟囱、驱动轮、连杆的“火车头”轮廓,以及并行的两条“铁轨”概念。
这些草图被徐光启、薄珏等人如获至宝,又惊为天人,成为最高机密的研究指引。
同时,他通过耶稣会士和荷兰人,设法搜集一切关于欧洲矿山轨道(当时已有木轨或铸铁轨,用马拉矿车)的资料。
尽管这些轨道原始简陋,但证明了“轨道减少阻力”这一基本原理的可行性。
其次,是小范围实验与舆论造势。
陈远没有直接提“铁路”,而是以“改善矿区运输”、“提高漕粮转运效率”为名,进行了一系列铺垫性实验。
1. 在京西煤矿,他批准了一项实验:铺设一段长约三里的硬木轨道(表面包钉铁皮),用骡马牵引特制的、轮缘有凹槽的四轮矿车运输煤炭,与传统土路马车对比效率。
结果显而易见,轨道运输省力、平稳、载重大,尤其是在雨天泥泞时优势明显。实验数据被详细记录,并“无意中”通过《京报》的“格致新知”栏目稍作报道,称“西法有木轨运煤,可省畜力三成”,在士大夫和工匠圈中引起小范围讨论。
2. 在通州至北京段的漕粮转运中,他提议在码头仓库到粮仓之间,试验铺设短距离的石质或三合土“硬质路面”,同样用改进的车辆运输,验证“平整坚硬路面利于重载”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