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南,伊阙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龙门山脊,驿丞老郑就已经站在驿馆门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眯着眼看着官道上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
“驿丞,昨晚酉时三刻到的三批加急公文,已经全部换马发出。”年轻的驿卒小跑过来禀报,“往长安方向的两批是丑时发出的,往扬州方向的那批是寅时初刻。”
老郑点点头,在簿子上勾画了几下:“昨夜住宿的官员都安排妥当了?”
“妥了。监察御史刘大人住甲字三号房,寅时起床用了早膳,已经上路了。工部员外郎张大人住乙字一号,说是要等从洛阳来的同僚,约莫辰时才能出发。”驿卒如数家珍,“还有七位商人、三位举子、两位回乡省亲的妇人,都安排在丙字区和丁字区。”
“举子?”老郑抬起头,“这个时节,不像是进京赶考的时候啊。”
“说是江南来的,先去嵩阳书院拜会师长,再去洛阳游学。”驿卒笑道,“其中一个还问咱们驿站能不能代存行李,他们想在洛阳多住几日,又嫌箱笼累赘。”
老郑闻言也笑了:“告诉他,驿站只管官员公文驿传,私人行李嘛……若是住咱们这儿,自然能存。若不住,那就得按规矩来,一日五文钱保管费。”
说话间,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三骑快马由北而来,马上的骑士穿着驿卒特有的青色号服,背上插着标志着“六百里加急”的红色小旗。马匹显然已经跑得浑身汗湿,口鼻喷着白气。
“让开!加急公文!”为首的骑士高喊。
老郑立即挥手,驿站里早已准备好的三名驿卒牵着三匹喂饱饮足的好马迎了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文书交接完毕,三骑换马不换人,沿着官道继续向南飞驰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
“这是这个月第几批加急了?”老郑问。
“第十一批了。”旁边的驿卒回答,“听说北疆都护府那边有些动静,兵部往来文书特别多。”
老郑没再多问,只是望着远去的骑士背影,心中感慨。他在这伊阙驿干了二十三年,从普通驿卒做到驿丞,亲眼看着帝国的驿站系统从有到无,从简陋到完善。如今这套体系,真是做到了“急递如流星,常传如流水”。
驿站这东西,说起来还是世祖武皇帝袁术当年打天下时的创举。那时候为了军情传递,在各条要道上设了传舍,后来逐步完善,到仁宗、宣宗两朝,已经成了覆盖全国的网络。到了永徽朝,更是发展到极致。
老郑转身走进驿馆大堂。这伊阙驿是洛阳南出的第一站,规模颇大。前院是马厩和车棚,能同时容纳六十匹马、二十辆车。中院是驿丞办公处、文书房和驿卒住所。后院则是客房,分甲乙丙丁四等:甲等是单独小院,供三品以上大员或钦差居住;乙等是套间,供四五品官员;丙等是单间,供低级官吏或有功名的士人;丁等则是大通铺,供随从、商旅、普通百姓。
此刻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正在用早膳。驿馆提供三餐,官员凭驿券免费,其他人则需付钱,价格比外面酒肆稍贵,但胜在干净卫生。
“驿丞,这粥是不是稀了点?”一个穿着绸衫的胖商人舀着碗里的白粥,半开玩笑地说。
老郑走过去,笑眯眯地说:“王掌柜,咱们驿站的粥是定量的,一勺米三勺水,熬够时辰。您要是嫌稀,可以再加个炊饼,刚出炉的,酥脆着呢。”
“得,再来两个。”胖商人摆摆手,“说真的,老郑,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就你们仲朝的驿站最像样。前些年我去过吐谷浑,那边所谓的驿站,就是个大帐篷,睡一觉满身羊膻味!”
同桌的另一个商人接话:“可不嘛。我在西域那边跑过商,那些地方的驿站,十天半个月才有一班,错过了就得在荒郊野外自己扎营。哪像咱们这儿,三十里一小站,六十里一大站,风雨无阻。”
老郑听着这些议论,心中颇有几分自豪。他走到柜台后,翻看着今天的登记簿。伊阙驿今天要发出十二批普通公文,接收九批,安排七位过路官员住宿,还有十五位私旅已经预定房间。这样繁忙的景象,在全国一千二百多个驿站中,不过是寻常一日。
“驿丞,”一个年轻文吏模样的人走过来,递上一份文书,“这是刚从洛阳送来的驿传调度单,请您过目。”
老郑接过一看,是兵部发往江南各州府的秋季防务文书,共二十八份,要求十日内送达。他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路线和换乘安排,点头道:“知道了,按甲等急件安排,沿途驿站优先换马。”
那文吏好奇地问:“驿丞,您怎么一看就知道该怎么安排?”
老郑笑了,眼角挤出深深的鱼尾纹:“小子,我干这行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这驿传之道,讲究的是‘三熟’:熟路线、熟马况、熟天气。从洛阳到扬州,走东路经汴州、宿州、滁州,全程两千一百里。眼下是九月,江淮一带多雨,路上必然泥泞,所以要给沿途驿站提前打招呼,准备防滑的马蹄铁和雨具。再者,这批文书是兵部的,属于军务,按律要优先于其他公文,但又不像加急军情那样需要昼夜不停,所以安排白日行路,夜间休息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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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吏听得啧啧称奇:“原来有这么多门道。”
“这算什么。”老郑来了兴致,“你可知道,咱们驿站除了传递公文,还有一项大功用?”
“接待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