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丧钟余音,似乎还未在寒冷的空气中完全散去,太医院内,另一种形式的离散与崩溃,正以更快的速度上演。
光绪帝与慈禧太后的相继驾崩,如同抽走了这座古老帝国最后的两根支柱,也彻底击碎了太医院众人心中那点残存的、关于稳定与未来的幻想。昔日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太医官袍,如今仿佛成了催命的符咒,人人都想尽快脱去。
请辞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内务府,飞向已然焦头烂额的摄政王载沣案头。
“家母病重,需回乡侍奉汤药……”
“微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恳请归隐田园……”
“犬子科举在即,需返乡督促学业……”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却只有一个:逃离这座即将倾覆的宫殿,逃离太医院这个是非之地。
林怀仁默默地看着同僚们收拾行装,相互作揖道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仓皇与去意已决。往日里那些高谈阔论、争执不休的同僚,此刻只剩下匆匆的背影和客套的“保重”。张明德一病不起,其门生故旧更是树倒猢狲散,走得最快。连院使李芝庭,在勉强支撑完新帝种痘仪式后,也递上了告老还乡的奏疏,虽未立刻获批,但人去楼空已是迟早的事。
偌大的太医院,短短十数日内,便显露出人去楼空的萧瑟。值房里空荡无人,药柜落满灰尘,庭院中落叶堆积,也无人清扫。一种被时代洪流抛弃的、深入骨髓的荒凉感,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林怀仁也收到了几封来自江南老友的信件,言辞恳切,劝他趁局势尚未彻底崩坏,早日南归,以他的医术,无论在苏州重开诊所,还是去上海洋人医院任职,都远胜于留在这座死气沉沉的京城,陪着这艘破船一起沉没。
夜深人静,林怀仁独自一人,来到了位于上海“启明诊所”的那间X光室。他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勾勒出那台庞大机器沉默而坚硬的轮廓。空气中,还隐约残留着消毒水和显影液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