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春,总带着几分寒意,尤其是在这民国肇始、万物似乎都在仓促“维新”的氛围里。北京大学,这座昔日的京师大学堂,已然成为新文化运动的狂飙中心,飘扬的旗帜上仿佛都写着“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名字。理工学院与医学院所在的区域,更是被视为传播现代文明、涤荡旧污的前沿阵地。
沈墨轩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色长衫,站在医学院那栋新建的、带有拱券门窗的西式楼宇前。楼内传来隐约的、用德语或日语讲解病理的授课声,以及学生们翻动西洋教材的沙沙声响。空气中弥漫着石炭酸消毒水的气味,与北平城固有的尘土气息格格不入。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用工整小楷誊写的申请文书,标题是:《关于在医学院增设“中医概论”作为选修课之刍议》。纸张的边缘已被他手心的微汗浸得有些发软。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一步险棋。老师南下,临行前将那套金针与守护北地医脉的重任交予他。他深知,若只蜷缩在小小的传习所内,或仅仅依靠私下里的串联,终难成气候,无法改变主流学界对中医的全盘否定。必须打入这新学术的最高殿堂,在敌人的“心脏”地带,为中医争取一席合法发言之地。
然而,他也预感到此举的艰难。此刻的北大医学院,几乎完全由留学德日归来的教授把持,他们视西方实验医学为唯一真理,对传统中医的排斥,已近乎一种意识形态般的信仰。
整理了一下衣襟,沈墨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大楼。光洁的水磨石地面映出他略显孤独的身影,走廊两侧悬挂的人体解剖图与细菌图谱,以一种冰冷的精确,注视着他这个“异类”。
他敲响了教务长办公室的门。
开门的是教务长的助理,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神色倨傲的年轻人。听闻沈墨轩的来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墨轩的长衫,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讥诮表情,但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沈墨轩被引了进去。教务长姓胡,是一位曾留学柏林大学的生理学教授,四十多岁年纪,梳着整齐的分头,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充满审视。他办公桌上堆满了外文书籍和文件,墙上挂着欧洲某着名实验室的照片。
室内还有两人,一位是刚从日本帝国大学归来的病理学教授田中(已归化中国姓,但作风做派依旧日式),另一位是同样留学归来的细菌学讲师赵博士。他们似乎正在商议课程改革事宜。
“胡教务长,各位先生。”沈墨轩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将手中的申请书呈上。
胡教务长接过申请书,只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洁之物。他没有细读内容,而是将申请书随手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