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成功缝合

杏林霜华 晨酒的深坛 1885 字 3个月前

最后一条肠线,在无影灯下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银弧,随着哈里斯手腕一个精准的内翻打结,被牢牢锁死在腹外斜肌腱膜的切缘深处。他剪断线头,那截多余的缝线轻飘飘地落在护士早已准备好的弯盘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接着,是皮下组织的间断缝合,用的是更细的丝线。最后,皮肤——皮内连续缝合,针尖在真皮层内水平穿行,从切口一端到另一端,只在两端留下两个微小的线结。当哈里斯用持针器完成最后一次推送、拉紧、打结,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时,一条长约八厘米、整齐细密如拉链般的缝合口,已然安静地匍匐在老栓右下腹那曾经历剧痛与肿胀的区域。碘酊的棕褐色早已被血迹和冲洗液淡化,此刻在缝合线的约束下,皮肤对合得严丝合缝,只有极轻微的红肿和缝线穿过处细微的针孔,提示着下方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哈里斯直起身。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但今夜,当他缓缓将因长时间固定姿势而略显僵直的腰背挺直,目光从那条完美的缝合切口上抬起,扫过整个手术区域时,一种异乎寻常的、混合着极度疲惫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释然的沉重感,缓缓弥漫过他的四肢百骸。

手术完成了。

从划下第一刀,到缝上最后一针,历时两小时四十七分钟。对于一个坏疽穿孔、腹腔污染严重的阑尾切除术,这个时间堪称高效。更重要的是,整个过程,患者——那个名叫赵老栓的中国苦力——的生命体征,没有出现一次灾难性的波动。没有大出血需要紧急输血(尽管医院血源本就紧张),没有因牵拉引发心脏骤停,没有因麻醉过深导致呼吸抑制,也没有因刺激过强引起难以控制的肠管痉挛或呕吐误吸。心率始终在100-115之间平稳波动,血压顽强地维持在90/60 mmHg以上的最低安全线附近,呼吸平稳,血氧(尽管监测手段粗糙)未见明显恶化。

这在哈里斯的职业生涯中,对于如此危重的病例,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平稳。

他摘下已经被汗水和蒸汽微微模糊的护目镜,眼前的手术室景象清晰起来。无影灯依旧炽白,但光芒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迫感。器械台上,沾满血迹和脓液的纱布堆成小山,用过的刀剪钳镊凌乱但有序地排列着,等待着最后的清洗与消毒。空气里,血腥味、脓液的腐败甜腥、石炭酸的刺鼻、乙醚的残余甜腻,以及大量温盐水冲洗后带来的、一种奇特的、类似蒸煮过的湿润气息,混合成一种复杂难言的味道,这是生命与死亡、洁净与污秽、技术与本能激烈交锋后留下的独特痕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手术台头侧,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却始终处于他主要注意力边缘的身影。

沈墨轩依旧站在那里,位置几乎没变。他深灰色的长袍在强光侧影下显得有些黯淡,脸上疲惫之色更浓,甚至比哈里斯更甚,那是一种深入精神的消耗。他一直虚悬在银针附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轻轻垂下。但他并没有去起针,而是静静地注视着麻醉师开始减浅麻醉、准备唤醒患者的操作流程。

似乎是感应到哈里斯的目光,沈墨轩也抬起头,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没有语言。但就在这短暂的交汇中,某种东西清晰地传递了过去。

哈里斯那惯常冷峻、审视的灰蓝色眼睛里,此刻除了疲惫,还映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困惑的承认。他微微地、几不可察地,朝着沈墨轩的方向,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但意图明确。那不是一个上级对下级的赞许,也不是朋友间的致意,而更像是一位严谨的科学家,在面对一个无法用现有理论完美解释、却真实发生了的“现象”时,所给予的、带有保留的、却是郑重的观察性认可。他在说:我看到了,患者确实异常平稳。你的参与,可能与这种平稳有关。

沈墨轩接收到了这个信号。他脸上没有露出笑容,也没有丝毫得意,只是同样极其轻微地颔首回礼。他的眼神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以及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还有一丝对床上患者仍未脱离危险的持续忧虑。他在回应:手术成功,是您技艺高超。我能做的有限,但愿没有添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