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纂进入第三个月,初稿基本完成。但沈墨轩通读全稿后,提出了一个根本性问题:“我们写的这些‘规范’,会不会把中医变成西医的附庸?”
他翻到“术前中医调理”章节:“这里写着‘根据西医诊断和手术类型,选择相应的中医调理方案’。顺序是西医诊断在先,中医调理在后。这意味着中医只是补充、辅助,而不是平等的合作伙伴。”
哈里斯沉思:“在目前阶段,外科手术的主导确实是西医。中医的角色更多是协同、辅助、调理。这是现实。”
“但我们的目标不应止于此,”沈墨轩眼神深邃,“中医有自己完整的理论体系和诊疗思路。在外科领域,中医不仅能在术前术后起作用,也能在手术决策、手术方式选择上提供不同视角。比如,中医重视‘正气’与‘邪气’的平衡,对于一些边界性手术,是否可切除、何时切除、切除多少,中医的整体观可能提供有价值的参考。”
编写组再次陷入深思。这个问题触及了中西医结合的深层定位:是中医辅助西医,还是真正平等对话、相互启发?
经过激烈讨论,《规范》最终增加了一个全新的章节——“中医思维在外科决策中的应用”。这一章不提供具体操作步骤,而是提出一系列思考框架:
?从“正邪关系”角度评估手术时机:正气足时手术,恢复快;正气虚时,可先扶正再手术。
?从“整体观念”考虑手术范围:局部病变与全身状态的关系,是否“治标”还需“治本”。
?从“辨证论治”个性化手术方案:同一疾病,不同证型,手术方式和围术期管理是否应有所区别?
这一章是整本《规范》中最具争议也最具前瞻性的部分。编写它时,沈墨轩和哈里斯常常工作到凌晨,一字一句地推敲如何用现代医学语言阐释中医思维,又不失去其精髓。
“这部分可能很多人看不懂,甚至不认同,”哈里斯在完成这一章的那天深夜说,“但它很重要。它提醒读者,也提醒我们自己,中西医结合不仅是技术的叠加,更是思维的对话。”
沈墨轩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做开拓者,就要准备承受不解和质疑。但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个脚印,总会有人跟上。”
初稿完成后,进入修改和审核阶段。研究会邀请了十二位专家审阅,包括六位西医外科医生、四位中医外科(疡科)医生,以及两位医学伦理专家。反馈陆续返回,修改意见密密麻麻。
一位西医专家在稿子上批注:“‘术后第一天开始针灸镇痛’——如果患者有凝血功能障碍怎么办?如果正在用抗凝药怎么办?必须增加禁忌症和注意事项!”
一位中医专家写道:“‘气虚证用黄芪、党参’——太笼统。气虚有肺气虚、脾气虚、肾气虚之分,用药应有区别。”
伦理专家提醒:“所有中医协同措施都必须获得患者知情同意。患者有权选择只接受西医治疗。这一点必须在《规范》开篇明确。”
修改工作又持续了一个月。每一处修改都经过编写组讨论,有时为了一个措辞争论半天。林静负责整理所有修改意见,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种颜色的批注和修改方案。
三月底,终于定稿。那天下午,编写组最后一次通读全文。学术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当最后一页读完,所有人都长长舒了一口气。
陈婉如眼眶有些湿润:“没想到这么难...但终于完成了。”
周文斌揉着发酸的眼睛:“这只是第一版。肯定有很多问题,很多不足。”
“有问题才好,”哈里斯说,“有问题才有改进的方向。完美的规范是不存在的,重要的是开始建立规范这个过程。”
沈墨轩合上稿子,久久不语。窗外,老槐树的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窗棂,在稿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一刻,他想起父亲沈继贤那一代人中西医结合的尝试,想起老师林怀仁那一代人的理论探索,想起自己这几十年的临床实践。那些零散的经验、个案的积累、师徒的口传心授,今天终于开始凝结成文字,成为可以传递、可以讨论、可以改进的公共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