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泰二十一年八月十七,巳时初。
鹰嘴岩上,四千三百二十七人。
赵月握着炭笔,在粗纸的最后一页写下这个数字时,手腕微微发抖。不是累,是怕。四千多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而崖上清点出来的所有存粮,只够维持三天——如果每人每天只喝一碗稀粥的话。
“公主,”她走到赵清河面前,声音干涩,“粮食……最多撑三天。”
赵清河正站在崖边,望着下方滔滔洪水。洪水已经淹到鹰嘴岩下方三十丈处,浊黄色的水面漂浮着树木、屋顶、牲畜尸体,还有……人的尸体。她看了很久,久到赵月以为她没听见。
“三天。”赵清河终于转身,脸上看不出情绪,“够长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清河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石小鱼已经出发十个时辰,如果他找到方法,三天内会有消息。如果找不到……”她顿了顿,“那就再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将领忍不住插话,他断了一条手臂,草草包扎的布条渗着血,“公主,属下派人探查过,方圆二十里全是洪水!连棵树都找不到!就算想打渔,网都没有!三天后,我们就得饿死!”
“那就饿死。”赵清河看着他,眼神冷冽,“至少死得干净,不像下面那些人,死了还要泡在水里烂掉。”
将领噎住,脸色涨红。
赵月拉了拉赵清河的袖子,低声道:“公主,大家情绪都不好,您别……”
“我知道。”赵清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缓和了些,“王将军,抱歉。我失态了。”
王将军垂下头:“是属下急躁了。公主,您说怎么办,属下听令。”
赵清河走到崖顶中央的空地——这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临时指挥所。棚下聚集着还能行动的十几名军官和文吏,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绝望。
“听好了。”赵清河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粮食集中分配,从我开始,所有人每日两碗稀粥,伤兵加半碗。成立巡逻队,十二时辰轮值,防止有人抢粮、闹事。成立搜救队,在崖边设绳索,打捞洪水里的可用物资——木头、布料、工具,什么都行。成立医护队,所有懂点医术的都去照顾伤员,草药不够就用开水煮布条消毒。”
她顿了顿,看向赵月:“赵月,你带几个识字的人,去清点难民中所有工匠、手艺人——木匠、铁匠、泥瓦匠,哪怕是会编筐的篾匠,都登记下来。我们需要工具,需要容器,需要一切能自给自足的东西。”
“是。”赵月迅速记下。
“王将军,你负责治安。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偷抢粮食者,第一次鞭二十,第二次……”赵清河咬了咬牙,“斩。”
众人心中一凛,但无人反对。乱世用重典,否则四千人一旦乱起来,死得更快。
“都去忙吧。”赵清河挥挥手,“记住,我们是最后活下来的人。如果我们都放弃,淮北就真的完了。”
众人散去。赵清河独自走到崖边,望着茫茫洪水,终于允许自己露出疲惫。她才十九岁,却要扛起四千条人命。许洛死了,赵强去找援军未归,石小鱼生死未卜。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公主。”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赵月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真的是稀粥,米粒都能数得清。“您从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喝点吧。”
赵清河接过,慢慢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带着一股霉味,应该是陈米。但她喝得很珍惜,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赵月,”她忽然问,“你恨韩彰吗?”
赵月愣住,沉默良久:“恨。但……也可怜他。他养育我十八年,那些好不是假的。只是最后,他选了那条路。”
“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类似的选择呢?”赵清河看着她的眼睛,“为了救大多数人,牺牲小部分人。你会怎么做?”
赵月低下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清河苦笑,“但我们必须知道。因为接下来,可能会有更残酷的选择等着我们。”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递给赵月:“去忙吧。顺便……去看看那些孩子。孩子是无辜的。”
赵月点头离开。赵清河继续望着洪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块玉佩——那是许洛送她的定情信物,粗糙的青玉,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许洛,”她轻声说,“如果你在,你会怎么做?”
洪水滔滔,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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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鹰嘴岩南面二十里,山地小径。
石小鱼带着五百人,在泥泞中艰难前行。洪水虽然没淹到这里,但连日的暴雨让山路变成沼泽,每一步都要深陷。更糟的是,他们迷路了。
“统领,不对啊。”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猎户,姓陈,此刻满头大汗地对比着手绘的地图,“按说这里应该有条河,过河就是上山的路。可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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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乱石滩,确实该有条河,但现在只有干涸的河床和零星的积水。上游的水被截断了?还是改道了?
石小鱼蹲下,抓起一把河床的泥沙,仔细查看。泥沙湿润,但不算泥泞,说明断流时间不长,最多两三天。
“淮水倒流,可能改变了地下水位。”他判断,“河不是没了,是改到地下了。继续往前,找找有没有泉眼或者渗水的地方。”
队伍继续前进。每个人都沉默着,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和踩进泥泞的“噗嗤”声。他们带了三天的干粮,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如果找不到治水的方法,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统领,”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弟兄们情绪不稳。有人偷偷说,咱们这是去送死,不如回鹰嘴岩,至少死在一起。”
石小鱼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后五百张疲惫而绝望的脸。这些人都是各营精锐,打过无数次硬仗,但面对天地之威,再勇敢的人也难免恐惧。
他走到一块大石上,站定,大声说:“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怕死,怕失败,怕回去看到公主失望的眼神。”
众人抬头看他。
“但你们想想,”石小鱼继续,“如果我们回去了,鹰嘴岩四千多人怎么办?等死吗?等洪水退了,宇文护来收尸吗?还是等粮食吃完,人吃人?”
有人低下头。
“许洛将军死前跟我说,让我照顾好公主,让我看好这乱世。”石小鱼声音提高,“我答应他了。男子汉大丈夫,一诺千金!现在我告诉你们:前路再难,我也要走到底!愿意跟我走的,我石小鱼记你一辈子!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回头,我不拦着!”
他拔出卷刃的宝刀,刀尖指向前方:“但我要告诉你们,回去的路,比前路更绝望。因为你们将眼睁睁看着四千多人饿死、病死、绝望而死!而你们,什么都做不了!”
寂静。只有风声。
突然,一个年轻士兵站出来,嘶声道:“统领,我不回去!我爹我娘都在下游,洪水淹了十二个县,他们……他们可能已经死了!我要给他们报仇!我要让这该死的洪水改道!”
“对!改道!”
“报仇!”
“跟统领走!”
群情激奋。石小鱼看着这些重新燃起斗志的士兵,心中酸楚。他们不是不怕,只是把恐惧化成了愤怒。
“好!”他跳下大石,“继续前进!就是爬,也要爬到上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