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冻土边缘

车轮碾过的不再是疏松的沙砾,而是某种坚硬的、带着细微颗粒感的硬土。声音从沉闷的碾压变成了清脆的、仿佛碾碎无数细小玻璃的咔嚓声。温度在持续而稳定地下降,即使隔着车体厚重的隔热层和取暖单元的嘶嘶运作,寒意依旧如同无孔不入的幽灵,从每一道缝隙、每一个接合处渗进来,舔舐着裸露的皮肤,让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短暂的白雾。

赵磐从浅眠中惊醒——与其说是睡眠,不如说是强迫身体进入的低能耗状态。他立刻看向身旁的苏瑾。她依旧躺在特制的担架床上,被厚厚的保温毯和几层兽皮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苍白的脸和眉心那道黯淡的裂纹。应急灯昏暗的光线下,她的呼吸比昨夜似乎平稳了一丁点,胸口起伏的弧度依然微弱得令人心焦,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濒临断绝的游丝。

老医疗官在角落蜷缩着,发出轻微的鼾声,手里还捏着一支空的注射器——里面曾装着维持苏瑾基础生命体征的混合营养剂和神经稳定剂。

赵磐轻轻掀开毯子一角,探了探苏瑾的手腕。皮肤依旧冰凉,但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生气地冰冷。他仔细凝视她眉心的裂纹,那道伤痕在昏暗光线下像用极细的墨线画上去的,边缘没有任何红肿或渗出,光滑得异常。他记得昨夜那转瞬即逝的淡金光晕。是错觉吗?还是某种缓慢修复的迹象?

他不敢轻易尝试用那些蕴含微弱能量的矿物粉末——哈兰长老警告过,在不明原理的情况下,外部的能量刺激可能适得其反。他只能等待,观察,用最笨拙却也最稳妥的方式——保持她的体温,维持点滴的输入,以及……握住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分给她一丝。

车辆颠簸了一下,窗外景象有了明显变化。

天光已经大亮,但是一种被厚重云层过滤后的、惨淡的灰白色天光。荒原的景色正在褪去铁锈红和暗沉的色调,逐渐被一种更加单调、更加寂寥的灰白色和浅褐色取代。地面的植被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些紧贴地面、颜色暗沉、形状怪异的苔藓类或地衣类植物,如同大地生出的老年斑。远处开始出现零星的低矮、扭曲的灌木,枝条虬结,没有叶子,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呜咽。

空气干净得刺肺。不是清新,而是一种缺乏水分、缺乏生气、只剩下纯粹寒冷的“干净”。吸入时,鼻腔和气管都有种细微的刺痛感,仿佛吸入了冰碴。

他们已经离开了锈蚀荒原的核心区域,进入了向“永恒冻土”过渡的边缘地带。

车厢前方的隔板被敲响,接着滑开一个小窗,露出赫姆勒队长半张疲惫但依旧锐利的脸。“醒了?感觉怎么样?”

“还好。”赵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苏瑾生命体征暂时稳定。我们到哪儿了?”

“快到‘碎骨丘陵’的边缘了。”赫姆勒的声音带着引擎噪音的干扰,“地面开始上坡,温度降得很快。按照地图和老辈人的说法,穿过丘陵,就是真正的冻土带。路会越来越难走。指挥官命令,在前面一个相对避风的山坳短暂停车,检查车辆,补充燃料,也让大伙儿活动一下,吃点热食。你和老医疗官也准备一下,可能需要给苏瑾女士调整一下保暖措施。”

“明白。”

小窗关上。赵磐开始整理随身的物品,检查苏瑾的固定带是否牢靠,保温毯是否有缝隙。老医疗官也被动静弄醒,嘟囔着开始检查所剩不多的药品和器械。

大约半小时后,车辆缓缓减速,最终停在了一处由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围成的、相对背风的凹陷处。岩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色霜华,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打开车门,凛冽的寒风立刻如同鞭子般抽打在脸上,带着一种干燥的、仿佛能刮去皮肤所有水分的锋利感。赵磐下意识地眯起眼,将兜帽拉得更低。即使穿着守钟人提供的加厚防风衣和皮毛内衬,寒意依旧迅速穿透层层衣物,让人牙齿忍不住打颤。

其他人也陆续下车,动作都因寒冷而显得有些僵硬。断钢指挥官已经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举着望远镜观察着前方起伏的、如同巨兽嶙峋脊背般的“碎骨丘陵”。两名裁决者队员迅速在周围建立了简易的警戒哨。赫姆勒队长则带着柯尔特和老兵检查车辆的履带、悬挂和蒸汽动力单元——在极寒环境下,润滑油可能凝固,金属部件可能变脆,管道可能冻裂。

哈兰长老和米卡尔也下了车,两人裹得像个球,呵出的白气在胡须和眉毛上迅速结成了冰晶。他们带着仪器,开始测量此地的温度、气压和微弱的能量读数,并与地图和古籍记录进行比对。

老医疗官指挥着赵磐,小心翼翼地将苏瑾连同担架床一起抬下车,安置在一块相对平坦、避风的岩石凹陷里。他们为她增加了额外的保温层,并调整了点滴的速度——低温会减缓新陈代谢,需要更精确地控制药物和营养的输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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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磐蹲在苏瑾身边,用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依旧冰凉。他注意到,暴露在外的眉心裂纹,在自然光线下,颜色似乎比在昏暗车厢里看起来更淡了一些,几乎要融入周围苍白的皮肤。但这很难说是好转还是能量进一步枯竭的迹象。

“长老,”赵磐喊住正在记录数据的哈兰,“您能再看看她的印记吗?在自然光下,裂纹颜色好像有变化。”

哈兰长老闻言,立刻抱着他的水晶棱镜仪器凑了过来。他调整着角度,让棱镜对准苏瑾的眉心。透过棱镜,赵磐看到那裂纹处折射出的光芒依旧黯淡、紊乱,但与之前在堡垒医疗室里观察时相比,那种紊乱似乎……“平静”了一些?不再是狂暴的、互相冲突的乱流,而更像是一潭死水中缓慢搅动的微澜。

“奇怪……”哈兰长老皱着眉,花白的眉毛上挂着霜,“能量活性进一步降低了,但……内部结构好像……在‘重组’?非常非常缓慢。就像……冻伤的肢体,在低温下减缓了坏死,但也几乎停止了修复。”他抬起头,看向赵磐,“这里的寒冷环境,可能对印记的损伤有某种……‘冰冻缓释’的效果?但也仅仅是缓释,无法逆转。她需要的是‘解冻’和‘修复’的能量,我们现有的手段……”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赵磐的心沉了沉。他看向北方,那片灰白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丘陵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白色地平线。“霜语遗迹”……那里会有“解冻”的能量吗?

“指挥官!”一名了望的裁决者队员忽然发出警报,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失真,“一点钟方向,丘陵上!有移动物体!数量不少!”

所有人立刻进入警戒状态,武器上膛或出鞘。断钢指挥官举起望远镜。

赵磐也站起身,望向他所指的方向。在远处一道灰白色的山脊上,果然有几个黑点正在快速移动,沿着山脊线奔跑,动作敏捷得不像普通野兽。它们的轮廓在低矮的云层和惨淡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某种四足动物,体型似狼,但骨架似乎更大,动作带着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僵硬感。

“是‘霜嚎兽’!”赫姆勒队长脸色一凛,“冻土边缘的掠食者,群居,狡猾,耐寒,爪子能轻易撕开普通皮革和薄金属!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车队这种明显不好惹的目标,除非……”

“除非它们极度饥饿,或者……被什么东西驱使了。”断钢指挥官放下望远镜,声音冰冷,“准备战斗。赫姆勒,带你的人守住车辆和物资。裁决者,占据高位,优先击杀头领。哈兰长老,米卡尔,立刻回车上!”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赵磐和老医疗官也立刻将苏瑾抬回“铁骡”车厢内,锁紧车门。赵磐从观察孔向外望去。

那些被称为“霜嚎兽”的生物已经冲下了山脊,数量比预想的更多,足有二三十头。它们的外貌在近距离下更加清晰:覆盖着脏兮兮的、打着绺的灰白色长毛,体型比地球上的狼大了近一倍,四肢异常粗壮,爪子是暗沉的金屑色,踩在冻土上发出铿锵的声响。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瞳孔细长,盯着车队的方向,咧开的嘴里滴落着粘稠的口涎,在寒风中迅速冻成冰凌。

更引人注目的是,这些霜嚎兽的额头上,似乎都镶嵌着一小块不规则的、黯淡的深蓝色晶体,如同第三只眼睛,散发着微弱的、不祥的能量波动。

“被污染了?”赵磐心中一惊。这种晶体,和锈蚀荒原上某些铁兽身上的能量源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同。

霜嚎兽群在距离车队约百米处停下,呈半圆形散开,发出低沉、沙哑的、仿佛砂纸摩擦的嚎叫,声音在寂静寒冷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带着一种挑衅和试探的意味。

断钢指挥官没有下令立即开火。他似乎在评估。与这种被污染的、可能带有未知能力的野兽群纠缠,会浪费宝贵的燃料、弹药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