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以往有些模糊的操作要求被量化、可视化。裁剪车间挂起了放大的人体尺寸图和排料优化图,要求裁片误差控制在正负两毫米以内。缝制车间每个工位旁贴上了该工序的标准作业图示和常见缺陷警示图。后整车间添置了蒸汽熨烫定型模具,确保每件衣服的折叠方式和包装外观一致。
“毫米战争”打响了。工人们最初很不适应,抱怨规矩太多,束缚手脚。但当他们看到因为尺寸偏差零点五厘米而被质检员果断退回返工的产品时,才真正意识到这次“不一样”。计件工资制度被暂时调整为“质量合格计件制”,只有通过检验的产品才计入工酬,返工不计,重大质量问题倒扣。虽然引发了一些怨言,但为了保住饭碗和全厂的“前途”,大多数人选择了咬牙适应。
李云龙几乎吃住在厂里,带着生产科长和技术骨干,每天巡视车间,现场解决突发问题。他发现,最大的瓶颈出现在**面料预处理环节**。不同批次的棉布缩水率有差异,如果裁剪前不进行充分的预缩处理,成衣水洗后尺寸必然超标。而现有的土法预缩设备(蒸汽熏蒸)效果不稳定。
“谭师傅呢?‘海鸥’团队能不能想想办法,搞个靠谱点的预缩机?哪怕土一点的!”李云龙找到谭师傅。
谭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研究一份从香港弄来的、关于服装面料后整理的英文资料摘要。“厂长,资料上说,有专用的‘预缩整理机’,原理是用橡胶毯挤压加热湿布……咱们一时半会造不出来。不过,”他指着图纸上一个结构,“咱们可以试试改造现有的蒸汽熨烫台,加装一个可调节压力的辊筒,配合蒸汽和喷湿,模拟那个挤压过程,可能比单纯熏蒸效果好。”
“搞!立刻试验!需要什么零件材料,打报告!”李云龙毫不犹豫。
就在大连总厂为“毫米战争”焦头烂额之际,赵刚转来的、威廉·张提供的“设备简介清单”复印件,也送到了李云龙和厂里几位核心技术人员手中。看到那些伯利恒钢铁的轧机部件、化工厂塔器的照片,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
“乖乖……这些东西,要是真的,要是能弄回来……”一位从鞍钢借调来支援的老工程师,戴着老花镜,手指颤抖地抚摸着照片上轧机牌坊的轮廓。
“先别激动。”李云龙压下心中的躁动,“赵政委说了,这只是‘鱼饵’,看看就好。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裤子衬衫做好,让信用证顺顺利利兑付了!有了这第一步,才能谈后面!”
赵刚的办公室成了临时的“技术情报分析中心”。来自香港的设备简介照片和说明,被放大冲印出来,贴在墙上。他请来的几位绝对可靠的重工业专家(来自一机部、冶金部、化工部的秘密技术顾问),正对着这些模糊的图像和只言片语的说明,进行一场艰难的“拼图游戏”。
“赵政委,从这张轧机牌坊的局部结构和铭牌样式看,很像是美国伯利恒钢铁公司四十年代末期生产的1700mm中板轧机的配套部件。”一位冶金专家指着照片说,“这种轧机在当年是先进水平,如果核心部件(如轧辊、轴承座、主传动齿轮)状态完好,其技术价值和直接利用价值都非常高。但问题在于,照片只显示了牌坊一角,我们无法判断其他关键部分是否存在、状态如何。”
另一位化工专家则对那组塔器照片更感兴趣:“这几张照片里的盘管和阀门形式,非常类似当时美国UOP公司或环球油品公司设计的**流化催化裂化(FCC)装置**中的反应器或再生器的内部构件。如果真是,哪怕只是部分旧构件,对我们理解这类先进炼油工艺的设备结构和材料要求,也有极大参考价值。但同样,信息太少,无法判断其完整性、腐蚀程度以及是否包含核心技术部件。”
“这些重型机床和船用柴油机部件,情况类似。”机械专家补充,“照片太模糊,缺乏关键尺寸和技术参数。不过,从大概的轮廓和制造风格看,应该是美国战后工业鼎盛时期的产品,基础工艺水平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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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家们的结论高度一致:清单展示的设备类别,恰恰击中中国重工业最薄弱又最急需的环节(大型轧钢、先进石化、重型精密加工、大功率船用动力),其潜在技术价值巨大。但现有信息犹如管中窥豹,真实性和可用性完全无法评估,很可能是对方精心筛选过的、最具诱惑力也最不完整的“广告图片”。
“对方很懂行。”赵刚听完汇报,沉吟道,“他们知道我们缺什么,渴望什么。所以抛出的诱饵,针对性极强。但他们又极其谨慎,不给任何实质信息,让我们心痒难耐,却无从下手。这是在测试我们的技术判断力,更是在测试我们的定力和谈判策略。”
他指示:将专家分析结论整理成文,作为内部参考,但不做任何对外回应。对霍启明的指令不变:专注于执行试单合同,对设备清单仅表示“收到,已转交相关部门评估”,不做进一步追问。他要让对方先着急,看看在试单顺利执行后,对方会不会主动拿出更具体、更有诚意的设备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