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等之父母,即为本官之父母!官给粟帛,奉养天年,直至终老;尔等之妻孥,即为本官之亲眷!免其徭役,抚其孤弱,助其立身;尔等之子女,即为本官之子女!教养成材,或入义学,或习技艺,或承父志,皆由朝廷供养,直至其能自立于世!凡我西川官民,当永志尔等之功,善待尔等之亲!此誓,天地共鉴,鬼神同听!”
这番话,如同在翻滚的油锅中投入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全场!那位失去独子的老翁,颤巍巍地在儿子的搀扶下站起身,老泪纵横,向着祭坛深深一揖,声音嘶哑却清晰:
“太保仁德!苍天可鉴!老朽……老朽虽失独子,肝肠寸断!但见太保如此厚待我等孤老,如此尊崇阵亡将士,我儿……我儿死得其所!死得值了!老朽……代我儿,谢过太保大恩!”
这发自肺腑的呼喊,引发了更大的共鸣。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挤出人群,高声喊道:“曹太保仁义!阵亡将士是为我们西川死的!在下虽是一介商贾,愿捐银五千两,资助忠烈祠香火,抚育阵亡将士遗孤!”
紧接着,一个挎着篮子的农妇也站了出来,篮子里是她刚摘下的新鲜瓜果:“民妇家里穷,没什么银钱,但这些瓜果,请太保收下,给将士们的娃儿们尝尝鲜!民妇的男人也在军中,他知道太保如此待我们,定会拼死效力!”
“愿为太保效死!”将士们的呐喊声再次震天动地地响起,许多铁打的汉子此刻也热泪盈眶,他们看到的不仅是主帅对亡者的尊崇,更是对自己未来命运的保障!跟着这样的主帅,死了,家人有靠;活着,前程有望!
张魁猛地拔出佩刀,单膝跪地,刀尖触地,发出清脆的铮鸣,他仰头望着祭坛上的曹彬,虎目含泪,嘶声吼道:“太保!从今往后,末将这条命,就是太保的!水里火里,刀山油锅,只要太保一声令下,末将要是皱一下眉头,天打五雷轰!”
王铁柱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与其他将领一起跪下,声音带着哭腔:“太保待我们恩同再造!我们必以死相报!晋王……晋王那些小人,休想动太保分毫!”
祭祀仪式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庄严肃穆,悲壮感人。当最后的祭酒洒向大地,袅袅青烟带着生者的哀思与承诺直上云霄时,整个西川的人心,仿佛也随着那青烟,凝聚在了一起。
仪式完毕,曹彬并未立刻离去。他亲自走下祭坛,在刘光义、欧阳炯等人的陪同下,来到阵亡将士家属聚集的区域,开始逐一发放抚恤银两和物资。他来到那位双目失明的老妇人面前,亲手将一份格外厚重的抚恤银放在她颤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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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曹彬的声音异常温和,“这是您儿子张三,用生命和忠诚换来的荣光,也是朝廷和本官的一点心意。从今往后,您就是本官的亲人,帅府会定期派人来看望您,有任何难处,可直接来寻我。”
老妇人紧紧抓住曹彬的衣袖,仿佛抓住了唯一的依靠,泣不成声:“太保……太保……我儿在的时候,就常说,跟着您打仗,死了也值!今日……今日老身信了!信了!老身就是现在闭眼,也能……也能含笑九泉了!”
这时,那个穿着肥大孝服的小女孩,仰起头,睁着天真又带着困惑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拉着曹彬的蟒袍衣角,稚声问道:“太保大人……我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呀?他说去打坏人,打完就回来给我买糖人……”
女孩的母亲,那位年轻的寡妇,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去拉孩子:“妞妞!不许胡说!快给太保赔罪!”
曹彬蹲下身,与女孩平视,轻轻抚摸着她稀疏枯黄的头发,眼中满是怜惜与沉重:“好孩子,你爹爹……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在天上,变成了最亮的那颗星星,每天都在看着你呢。”他解下腰间那枚随身佩戴多年、温润光洁的玉佩,轻轻放在女孩的小手里,“你看,这是太保给你的信物。从今以后,太保就是你的爹爹,见它如见太保。以后想吃糖人,就来找太保爹爹,好不好?”
女孩懵懂地点点头,紧紧攥住了那枚玉佩。而周围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无不为之鼻酸,对曹彬的仁德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感受。
就在此时,一位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的老者,在乡邻的搀扶下,走出人群。他并非阵亡将士家属,而是成都近郊颇有声望的一位老秀才。他捧着一碗刚刚收获、颗粒饱满的新稻谷,颤巍巍地跪倒在地,将稻谷高举过顶,声音苍老却洪亮:
“曹太保仁德!千古未有!阵亡将士,是为保卫我等家园,为我等太平而死!从今往后,他们的父母,便是我们所有西川百姓的父母!他们的子女,便是我们所有西川百姓的子女!若有人敢忘此恩此德,天地不容!”
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山呼海啸般的响应。
“对!太保仁德!”
“阵亡将士的家人,就是我们大家的家人!”
“愿为太保效死!保卫西川!”
民心、军心,在此刻达到了沸腾的顶点!商贾、乡绅、农夫、工匠……不同身份的人,都因为这场祭祀,因为曹彬的承诺和举动,紧密地团结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以曹彬为核心的利益与情感共同体。
午后,曹彬特意在忠烈祠旁的偏殿设下素宴,单独招待所有阵亡将士的直系亲属。席间,他亲自执壶,为这些失去顶梁柱的家庭斟酒布菜,毫无一品大员的架子。
“诸位,”曹彬举杯,语气诚挚,“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从今日起,你们的事,就是本官曹彬的事,就是西川节度府的事!若有任何难处,无论是缺衣少食,还是受人欺凌,或是子女前程,皆可直接来帅府寻我!本官在此立誓,必不负今日之言!”
一位阵亡校尉的妻子,起身泣道:“太保厚恩,妾身……妾身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担心孩子将来……无人教导,荒废了前程……”
曹彬正色道:“夫人放心。本官已下令,即日起,在成都及各州府,设立‘忠烈义学’,所有阵亡将士子女,无论男女,皆可免费入学,食宿全包,延请名师教导。若有天资聪颖、志向远大者,本官将亲自考核,保举其入东京国子监求学,一切费用,由西川节度府承担!”
他又转向在座的年迈父母,温言道:“诸位老人家,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本官已在城西风景佳处,购置田产,兴建‘荣养院’,专门奉养阵亡将士的年迈父母,有专人照料饮食起居,颐养天年。”
这些细致入微、考虑周全的举措,让在座的家属无不感激涕零,纷纷离席叩谢。一位曾读过几年书的老者颤声道:“太保如此仁德,体恤下情,思虑深远……就是诸葛武侯再世,抚慰军民,也不过如此啊!”
夜幕降临,忠烈祠前并未恢复冷清,反而更加“热闹”。无数百姓自发前来,在祠外空地点燃香烛,焚烧纸钱,祭奠那些他们或许并不认识,但却为他们换来太平的英灵。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与祠内长明不熄的灯火交相辉映,香火缭绕,寄托着生者无尽的哀思与敬意。
曹彬并未回府,他独自一人,静静地站在祠内大殿之中,望着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牌位,久久不语。上面一个个冰冷的名字,曾经都是鲜活的生命,都曾在他的麾下冲锋陷阵。历史的尘埃,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