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里最后一丝电流声消失。
陈默背靠着金色区域冰冷的舱壁,缓缓滑坐在地。置换带来的灵魂撕裂感还在颅内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在脑髓里搅动。他扯开作战服领口,低头看见胸口皮肤下那些淡蓝色的纹路正在缓慢消退,只留下蛛网般的浅痕。
怀表在贴身口袋里发烫。
他掏出来,表盘上代表苏清雪生命信号的曲线微弱得几乎要平直了,只剩下极其偶尔的一次微小跳动——像溺水者最后探出水面的指尖。
“等我。”他对着表盘哑声说,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干涩。
用袖子抹掉嘴角的血,他撑着墙壁站起来。双腿发软,眼前一阵发黑。他狠咬舌尖,血腥味和剧痛换来一丝清明。
战术终端还亮着,猩红的路线在方舟号三维结构图中闪烁。C-7囚禁区,直线距离四百米,实际路线一点二公里,沿途标注着十二个防御节点图标,每个图标旁边都有红色的威胁等级数字。
他调出通讯频道,按下全员广播键:“所有还能动的单位,报数。”
频道里静默了三秒,然后陆续响起零星的声音:
“A队……还剩三个能动的。”
“B队……就我一个了。”
“C队全员失联。”
陈默闭上眼睛。五秒钟后重新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疲惫和痛苦都被压到了最深处,只剩下冰一样的决绝。
“坐标:三层甲板主通道交汇处。五分钟内抵达。”
“……收到。”
“明白。”
他检查装备。能量手枪,剩余能量37%,最多够开二十枪;高爆手雷,只剩三枚;战术匕首,刀刃卷了三个缺口。没了。
最后看了眼怀表,小心收回贴身口袋最深处。转身,拉开舱门。
外面通道一片狼藉。爆炸的焦痕像泼墨般涂满墙壁,天花板垂着断裂的管线,血红色的应急灯投下诡异的光晕,照亮了几具烧焦的尸体——有机械守卫的残骸,也有人类的。
陈默跨过一具穿着破晓同盟制服的尸体时,脚步顿了顿。那人半边脸没了,空荡荡的眼眶望着上方,手里还紧紧攥着打空的能量弹夹。
陈默蹲下身,把他圆睁的左眼合上,取下弹夹插进自己腿侧的备用槽。
继续前进。
拐过第一个弯道,沉重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金属靴底敲击地面的节奏整齐划一,至少三台。
陈默闪身躲进侧面敞开的检修管道,屏住呼吸。置换带来的模糊感知像一层薄雾笼罩视野,他努力集中精神,能“感觉”到那些机械体的能量核心——三个发光的红点,正在匀速靠近。
第一台守卫踏入视野,型号是标准巡逻型,双臂配备着脉冲枪管。陈默从管道中扑出,不是开枪,而是将一枚手雷精准地塞进它胸甲与腹甲的接缝。
轰!
爆炸气浪将他掀翻在地,碎屑噼里啪啦打在头盔上。第二台守卫的枪口已经抬起,蓝光在枪管汇聚成危险的焦点。陈默就地翻滚,子弹擦着后背射过,在刚才的位置熔出拳头大的坑。
第三台从侧面包抄过来。
陈默咬牙,拔出手枪,三发点射打在第二台守卫的光学传感器上。传感器爆裂,守卫失去目标开始原地乱转。他趁机冲向第三台,在它挥动合金臂的瞬间矮身滑铲,从它胯下滑过,起身时反手一刀插进它后腰的能量管线。
黑色的冷却液喷溅出来,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守卫僵直,陈默补上一枪,击穿了核心。
通道暂时安静下来。他靠在墙上喘息,肋骨传来刺痛——刚才的翻滚可能让没完全愈合的骨头又裂开了。
怀表在发烫。他掏出来看,表盘上苏清雪的信号曲线突然剧烈波动了一瞬,像濒死者的最后挣扎,然后又迅速跌回谷底。
“……撑住。”他低声说,声音在空荡的通道里没有回音。
收起表,继续向前。
南极,黑塔核心。
蓝色脉络已经蔓延至苏清雪的下颌,像有生命的藤蔓在她皮肤下扎根、生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刮擦肺叶的痛,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耳边的能量呼啸声逐渐被一种高频的嗡鸣取代。
但她强迫自己维持最后一丝清明。
全息界面上,南极基地的结构图缓缓旋转展开。一个区域被高亮标记,刺眼的红光不断闪烁:因果律炮辅助阵列(脑波发射塔)。
旁边数据流滚动,那是“方舟”系统与发射塔的实时连接通道,正在传输某种高频的脑波调制信号。数字跳动着,显示信号强度正在稳步上升——这意味着“因果律炮”的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她调出发射塔的防御评估报告。
三道重型防护门,每道需要三重权限验证。五十台高阶守卫,配备能量武器和神经干扰器。内部自毁系统,一旦检测到非法入侵,将在十秒内引爆。
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破坏,连靠近都做不到。
除非……
目光移向界面另一侧。守护者网络同步率:11.3%。这个数字在她强行引导“火种”偏移后一度跌至3%,此刻正以每小时0.2%的速度缓慢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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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步率越高,她对网络的权限越大,能调动的资源越多。
但数据库警告鲜红刺眼:
【同步率>30%:基因崩溃进入不可逆阶段】
【同步率>50%:个体存在将与网络融合,失去作为独立生命的边界】
她有两个选择。
一,维持现状,尽可能多活几分钟,为陈默争取时间。
二,提升同步率,尝试通过网络直接攻击发射塔内部系统——这等于在自己燃烧的生命上浇油。
没有犹豫。
她想起陈默骂她“笨蛋”时的表情,想起他抓住她手腕说“这次换我”时的温度。想起前世葬礼上自己咬破的嘴唇,想起重生后每一个深夜修改护盾计划的凌晨。
她这一生,总是在做这种看似有选择、实则没得选的决定。
也好。反正……早就决定好了。
意识中向网络发出请求:“申请临时权限提升。目标:接入脑波发射塔控制系统。理由:执行守护者协议第7章第3条——清除对时间线的恶性干扰节点。”
冰冷的系统回应传来:“申请接收。检测到申请者生命体征低于安全阈值,基因崩溃进程已进入第四阶段。风险警告:提升同步率将导致剩余存在时间缩短至原预测值的17%-23%。是否确认?”
“确认。”
“请指定同步率提升目标值。”
苏清雪看向发射塔的防御等级评估,心算着所需的最低权限:“目标值:25%。”
“警告:该值已接近不可逆临界点。最终确认?”
“确认。”
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打开”了。
不是痛苦——痛苦早已麻木——而是一种边界消融的感觉。原本封闭的自我像拆掉墙壁的房间,无尽的网络信息涌入意识。她“看见”全球无数节点如星辰般散布,明亮、暗淡、熄灭。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些节点的连接,像蛛网上的丝。
同步率数值开始跳动:13%……17%……21%……25%!
蓝色脉络猛地向上蔓延,爬过了太阳穴,向额头中央汇聚。她的瞳孔边缘,金色光点连成了细细的环。
代价是,她存在的“边界”开始模糊。前世的实验室与今生的办公室重叠,陈默前世坠崖前的眼神与今生拥抱时的温度交织。唯有灵魂深处连接着陈默的那条线,依然清晰如灯塔。
她稳住即将涣散的意识,将新获得的权限导向目标。
“正在建立连接……连接成功。检测到目标系统多重防火墙,是否尝试破解?”
“是。”
意识化作一柄凿子,狠狠凿向那座钢铁堡垒最脆弱的数据接缝。
冰原之上,持续了数日的暴风雪,在这一刻突然停了。
诡异的寂静笼罩四野。
三层甲板,主通道交汇处。
陈默抵达时,三个人影从阴影中走出。
第一个是A队队长,代号“铁砧”,四十多岁的老兵,左眼用渗血的绷带草草包扎着,右手拎着一把抢来的重型步枪。第二个是B队仅存的队员,年轻的技术专家“螺丝”,脸色惨白得像纸,但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改装过的切割器。第三个出乎意料——是能源组的工程师,王工的徒弟,左腿用撕碎的布条包扎着,靠在墙上勉强站立。
“陈总。”铁砧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们队另外两个兄弟……在路上遇到了机械猎杀者。”
陈默点头,看向工程师:“你怎么在这儿?”
工程师苦笑,额头上还挂着冷汗:“我们那层被炸塌了,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听到广播里您在召集人手……王工牺牲前交代过,只要陈总和苏总还需要,我们就得上。”
陈默的目光扫过三张伤痕累累却写满决绝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调出战术地图的全息投影。
“目标,C-7囚禁区。”他指向那个闪烁的红点,“根据情报,人质数量在三十到四十之间,包括老人和孩子。看守力量至少有一个标准编队的机械守卫,可能还有少量深渊武装人员。防御系统包括两道气密门、四座自动炮台,以及可能存在的生物毒气或神经麻痹装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们没有重武器,没有支援,没有退路。任务成功率……按常规计算,低于百分之五。”
没有人说话。
“所以,”陈默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这不是军事行动。这是去抢人。用命抢。”
铁砧咧开嘴,露出带血的牙齿:“本来就是捡来的命,早该还给阎王爷了。”
螺丝检查了一下切割器的能量读数:“我能搞定门,但需要至少九十秒不受干扰。”
工程师从背包里翻出几个扁平的金属圆饼:“微型电磁脉冲发生器,覆盖半径五米,持续效果零点三到零点五秒,只能用一次。”
“够了。”陈默从地上捡起一根扭曲的金属管,在手里掂了掂重量,“零点五秒,够我拆掉一台。”
他看向通往C-7区的通道入口。那扇门半开着,后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应急灯投下血红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