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全脸色骤变,第一个冲了出来,看到满地狼藉和僵立在那里、脸色煞白的苏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尖着嗓子低斥:“你个作死的丫头!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苏棠仿佛才回过神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语无伦次:“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手滑……奴婢不是故意的……”
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枢密使和两位将军走了出来,看到地上的情形,眉头都皱了起来,但没说什么,只是向随后走出的轩辕辰行礼后,默默退下。那位王副将在经过苏棠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投来一道冷冽而探究的目光。
轩辕辰站在门口,玄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他没有看地上的狼藉,也没有看跪地请罪的苏棠,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直直地落在她低垂的、不断颤抖的头顶上。
李德全连忙请罪:“陛下恕罪,是老奴管教无方,让这蠢笨的丫头惊扰了陛下与诸位大人议事……”
轩辕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御书房外,只剩下他,李德全,和跪在地上、心跳如擂鼓的苏棠。
死一般的寂静。
苏棠能感觉到那目光几乎要将她洞穿。她能“听”到轩辕辰内心风暴前的死寂,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混合着被打断的不悦、对意外本能的怀疑,以及……对她这个“意外源头”更深沉的审视。
【手滑?】他内心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偏偏在朕要决断之时手滑?】
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久到苏棠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压力碾碎。
然后,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得可怕:“收拾干净。”
说完,他转身,重新走进了御书房,关上了门。
没有斥责,没有惩罚,甚至没有再多问一句。
但这比任何疾风骤雨都让苏棠感到恐惧。
李德全狠狠地瞪了苏棠一眼,低声道:“还不快收拾!回头再跟你算账!”
苏棠机械地拿起旁边的抹布,跪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地上的茶水,捡拾着锋利的碎瓷片。她的手指被碎瓷划破,渗出血珠,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他起疑了。
他一定起疑了。
她成功地阻止了他可能做出的那个(在她直觉里)错误的决定,但代价是什么?
她用一种最笨拙、最引人怀疑的方式,将自己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个关于王副将“不行”的直觉,如同一个沉重的烙印,烫在她的心上,也必将成为横亘在她与轩辕辰之间,一道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鸿沟。
夜,还很长。
御书房内的烛火,再次亮起。
而跪在门外冰冷地砖上的苏棠,却仿佛已经预见了自己前方,那更加晦暗未卜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如同惊弓之鸟。
她依旧在那间堆满文书的值房里埋头苦干,指尖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声响。她不敢抬头看人,尤其是当李德全或者任何与御前相关的人经过时,她都会下意识地缩紧肩膀,仿佛那样就能让自己变得更不起眼。
地上的碎瓷和茶水早已被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但苏棠知道,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那夜之后,轩辕辰没有再提起王副将的任命,也没有对狄戎内部的分化做出任何明确的指令。前线战事似乎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军报依旧频繁,但少了之前那份破釜沉舟的急切。
小主,
苏棠能“听”到轩辕辰内心的焦灼并未减少,反而因为那被打断的决策而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他处理政务时更加沉默,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几乎能凝结成冰。偶尔,他会召见一些并非核心决策圈、但以忠诚或某种特殊技能着称的官员,问一些看似不着边际的问题。
他在重新评估,重新布局。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指向了那夜她失手打碎的茶盏。
苏棠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文火上慢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她不知道轩辕辰到底猜到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准备如何处置她这颗“不安分”的棋子。
这天傍晚,苏棠整理完最后一批文书,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准备离开值房。小顺子却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低声道:“苏棠姐姐,李总管让你去一趟御茶膳房的后库。”
御茶膳房后库?那是个存放各种器皿、食材杂物的偏僻地方,李德全让她去那里做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苏棠的心脏。她看着小顺子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喉咙发干:“……可知是何事?”
小顺子摇摇头:“总管没说,只让你立刻就去。”
苏棠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定了定神,对小顺子道了声谢,便拖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御茶膳房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廊下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如同张牙舞爪的怪兽。苏棠走在寂静的宫道上,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带着一股黏稠的恶意。
御茶膳房的后库果然偏僻,位于一处宫墙的夹角,平日里少有人至。库房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昏暗,堆满了各种箱笼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苏棠推开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把门关上。”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库房深处传来,不是李德全,而是……轩辕辰!
苏棠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依言反手关上了沉重的木门,库房内顿时陷入一片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从门缝和高处气窗透进来的几缕微弱光线,勾勒出杂物模糊的轮廓。
她适应了一下黑暗,才勉强看到,轩辕辰就站在库房最里面,背对着她,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见她?!
巨大的恐惧让苏棠几乎无法呼吸,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奴婢……叩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