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窑的烟火在谷中升腾了三日三夜。
云舒站在新出窑的石灰堆旁,雪白的粉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伸手抓起一把,细密的粉尘从指缝间滑落,灼热感尚未散尽——这是成功的证明,也是希望的重量。但当她转身望向谷地西侧的粮仓时,眸中的光暗了暗。
“只够十二天了。”萧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山风更冷。
十二天。云舒在心中咀嚼这个数字。离最早一批冬麦成熟至少还有三十五日,中间二十三天的缺口,足以让刚熬过瘟疫的黑石谷重陷地狱。
“商队有消息吗?”
“昨日回来的探子说,北边三个郡都在闹粮荒,粮价涨了五倍。”萧寒顿了顿,“西边的沧澜商道……被‘黑狼骑’截断了。”
云舒指尖的石灰粉簌簌落下。黑狼骑——盘踞在西境山隘的马匪,三个月前还只是小股流寇,如今已敢劫掠正规商队。这背后若无人暗中扶持,鬼才相信。
“我们的石灰,能换多少粮?”
“附近三个村落愿意用陈粮换石灰粉,但数量不多。”萧寒递过一卷粗麻纸,“这是今早送来的换购清单。全换下来,也只够撑五天。”
五天加十二天,依旧填不上二十三天的深渊。
云舒闭了闭眼。当她再睁开时,目光已落在谷地东侧那片被火烧过的坡地——那是去年试种失败的山药田,如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蒿。
“召集各坊主,”她说,“未时议事棚见。另外,让学堂的徐先生把《齐民要术》和所有农书都搬来。”
未时的阳光斜射进议事棚,在长桌中央投下窗棂的菱形光斑。光斑正落在云舒展开的谷地地图上,她手指点着那片焦土:“这里,全部清理出来,改种快熟菜蔬。”
“殿下!”老农赵伯急得站了起来,“那坡地土薄,去年种山药都没成,种菜怎能活?”
“所以要先改土。”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正是新烧的石灰,“混入草木灰、腐叶,可中和酸性。后山有片湿地,挖渠引水,可作灌溉。”
她语速平缓,却字字砸在众人心上。开渠引水、改良土壤、抢种快熟作物——每一项都需要大量人力,而谷中壮劳力大多在矿场和窑厂。
“抽调谁去?”工匠头领问出了所有人的疑虑。
“所有人。”云舒的目光扫过长桌,“从明日起,除必要矿工、窑工、卫队外,其余人等——包括各坊主、文书、乃至学堂里十岁以上的孩子,每日午后均需劳作两个时辰。我也会去。”
议事棚内一片死寂。让公主殿下亲自下地?让识文断字的先生们挥锄头?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云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若熬不过这关,黑石谷便无‘以后’可言。”
她站起身,走到棚外。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谷地中炊烟袅袅,有妇人在河边捶洗衣物,孩童在空地上追逐嬉戏——这是一幅她拼死守护的画卷。
“传令吧。”她对身后的萧寒说,“再告诉所有人:今日我们亲手种下的每一粒种子,都是来年不必向任何人下跪的底气。”
改土的命令在傍晚传遍全谷。
起初有怨言,有不解,但当次日清晨云舒真的换上粗布短打、扛着锄头出现在坡地时,所有声音都静默了。公主的手腕纤细,挥锄的姿势生疏,额头的汗珠在晨光下晶莹可见,但她一垄一垄地挖,没有停歇。
学堂的孩子们来了,在徐先生的带领下,用小竹篮搬运腐叶。工匠们下工后直接来到坡地,用他们惯于打磨器具的手清理碎石。连灶房的刘婶都带着几个妇人,在休息间隙送来兑了盐的凉茶。
第三日午后,云舒正蹲身检查改良过的土壤时,一片阴影遮住了日光。她抬头,看见一个面生的青年站在垄边——正是前些日子随新流民入谷的那批人之一。此人二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但虎口没有常年劳作的厚茧。
“殿下,”青年拱手,口音带着南地特有的软糯,“小人曾在家乡侍弄过菜园,或许……能帮上些忙。”
云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阿南。”
“南边哪里人?”
“澜州。”阿南答得很快,但眼神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