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融此番前来,是奉诏返京途经此地,还是专为巡视豫州?若是后者……
他不敢深想,只加紧脚步。
刺史府中门洞开。
苻晖与张崇率州府文武属僚二十余人,整齐立于阶前。
夏日午后的日光斜照在门楣匾额上,“豫州刺史府”五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
道旁槐柳投下团团荫影,蝉声不知何时已歇,唯闻远处市井隐约的喧嚷。
不多时,一列车驾自西街缓缓驶来。
当先四骑开道,皆着黑色窄袖戎服,外罩皮甲,腰悬环首长刀。
其后是一辆双辕安车,车厢以黑漆涂就,车篷覆青色帷幔,车辕上插着一杆赤旗,旗面绣“秦阳平公融”五个墨字。
车驾在府门前停稳。
驭者放下踏凳,车厢帷幔掀起,苻融躬身而出。
“侄儿拜见叔父。”
苻晖率先上前,躬身长揖。
身后众人齐齐行礼:
“拜见大都督!”
苻融踏凳而下,伸手扶起苻晖,温声道:
“晖儿不必多礼,诸君请起。”
他目光扫过众人,在张崇脸上略一停留,微微颔首。
张崇忙又躬身,心中稍定。
“叔父远来辛苦,快请入府歇息。”
苻晖侧身引路。
苻融点头,与苻晖并肩步入中门。
张崇率属僚随后,一行人穿过前庭。
庭中青砖墁地,两侧植着数株老柏,枝干虬曲,树冠如盖。
正堂阶前立着一对青铜辟邪,兽首昂起,口衔石珠,在日光下泛着幽暗光泽。
入得堂内,苻融自然在主位落座。
苻晖陪坐左侧,张崇立于右侧下首,其余属僚皆屏息垂手,侍立堂下。
仆役奉上饮子。
那是煮过后又晾凉的甘草汤,盛在黑陶碗中,汤色清亮,碗壁凝着细密水珠。
苻融接过,饮了一口,放下陶碗,目光温和地看向苻晖:
“我奉诏返京,途经洛阳,顺道来看看你。”
苻晖忙道:“叔父挂念,侄儿感激不尽。河北战事方平,叔父督师劳苦,本该好生休养,却为侄儿绕道,实令侄儿惶恐。”
“一家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苻融摆摆手,又看向张崇:
“张太守也辛苦了,幽州叛乱期间,豫州粮草转运及时,军前未现短缺,你督办有力。”
张崇心中大喜,面上却竭力保持恭谨,深揖道:
“此乃下官分内之事,不敢当大都督夸奖,全赖平原公坐镇调度,下官不过奔走执行而已。”
苻融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端起陶碗,又啜了一口甘草汤,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最后落回苻晖脸上。
堂内一时静谧,唯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张崇何等精明,立刻躬身道:
“大都督与公侯叙话,下官等不便叨扰。郡府尚有急务待处,容下官等先行告退。”
苻融颔首:“张太守自便。”
张崇又向苻晖行礼,这才转身,领着大部分属僚悄然退出正堂。
脚步声渐远,堂中只剩下苻融、苻晖,以及侍立在门边的两名亲卫。
苻融放下陶碗,右手轻轻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陶胎。
他沉默了片刻,方开口道:
“晖儿,你接掌豫州以来,整饬吏治,督办粮草,做得不错。今夏平叛军粮,半数出自豫州。回长安后,我自当奏明陛下,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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苻晖心中一阵雀跃,却仍谦道:
“叔父过誉了,侄儿年少识浅,不误了前线战事,便已是万幸,哪改奢望什么请功。”
苻融看着他,眼中神色温和,却带着洞悉的光。
“你能如此想,是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话锋忽转:
“我昨日途经成皋,见了王曜。”
苻晖心头一跳,面上笑容却未减:
“哦?王曜在成皋如何?侄儿这些日子忙于州务,倒还未曾过问。”
“他在成皋,做得甚是用心。”
苻融缓缓道:“全城洒扫,祛除疫气;开仓放种,抢耕晚粮;整饬衙署,重定职司。我见他时,他正与百姓一道下田耕作,满身泥污,甚是得力。”
苻晖干笑两声:
“子卿……向来勤勉。”
苻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温声道:
“晖儿,你与子卿,昔年在太学时是否有些误会?”
这话问得直接。
苻晖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恢复自然:
“叔父明察,那时年少气盛,同窗间偶有龃龉,实属寻常。如今回想,不过是些意气之争,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当真?”苻融追问。
“自然当真。”
苻晖正色道:“子卿才学出众,勇毅果决,前番剿灭新安匪贼,此番又平定成皋叛乱,足显其军政之能。侄儿身为豫州刺史,治下能有此等干才属官,高兴尚且不及,岂会因旧日小事耿耿于怀?”
他说得诚恳,心中却翻涌着复杂情绪。
崇贤馆那场辩论,王曜当众驳得他体无完肤,那胡人酒肆一事,间接导致他失去征伐襄阳的主帅之位。
后来拒他招揽,转投毛兴麾下;
再后来甚至……
一桩桩一件件,岂是轻易能忘?
但叔父当面问起,他也只能如此回答。
苻融凝视他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你能这样想,我便放心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恳切:
“晖儿,你须明白,王曜不仅是你的属官,更是朝廷栋梁。其父景略公,于国有大功;其本人才识胆略,你也亲眼所见。如今成皋新定,百废待兴,正需你们上下同心,协力整治。你是主官,他是干臣,若能推心置腹,精诚协作,何愁豫州不治?切不可因私废公,徒损国家。”
这番话既是劝诫,亦是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