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焱僵在原地,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金发男子伏地叩拜的身影,每一寸翎羽都绷得死紧,仿佛稍一松懈便会折断。
一股彻骨的寒意,并非源于外界,而是从他骨髓深处、血脉尽头炸裂开来,瞬间沿着脊椎疯狂上涌,眨眼间便浸透了整个背脊,湿漉漉的粘腻感紧贴着皮肤,那是冷汗,足以浸透神禽翎羽的冷汗。
十万年!
这三个字如同混沌初开时的惊雷,在他识海中反复炸响,震得他神魂摇荡,几乎立足不稳。
登天境(八阶)。
是目前为止炎黄星上修为最高的存在,然寿元也不过万载;纵是它们这等神禽灵兽之属,极限亦不过两万年。而眼前这金发男子,还有那神殿中宛如谪仙的少女,竟已存世十万多载未知!
这已非人力所能企及,而是真正属于传说、属于神话、属于那些口耳相传却虚无缥缈的“神”!那些只存在于上古残卷里的缥缈字句,那些被无数修士仰望却永远无法触及的至高存在……它们竟活生生地,就在这绿洲之内,就在自己眼前!那长久盘踞心头的巨大疑团,此刻轰然炸裂,碎片里全是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
金发男子——金雷虎的动作缓慢而凝重,每一次叩首都似有万钧之力沉落,每一次伏拜都牵扯着无形的天地法则。整整九次叩首,十八次拜伏,整个绿洲的空气似乎都在这古老的仪式前凝固、沉坠。当他终于直起身躯,那横扫八荒的霸道威仪已然敛去,看向金圣焱的目光竟变得如古井深潭般温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了然。
金圣焱心头剧震,岂能不明?这份突如其来的温和,绝非源于自己这只尚在一阶上挣扎的小小金乌,全然是光壁之后那位神女大人的无边余荫!这念头让他羽翼微颤,既感惶恐,又生出一丝微妙的、攀附于巨树之下的渺小庆幸。
“咳咳。”金雷虎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温和却依旧带着一种穿透神魂的力量,目光落在金圣焱身上,仿佛能洞穿他每一根燃烧着微末金焰的翎羽,“这位少年,若吾未曾看错,你当是金乌一族流落此间的后裔血脉吧?”
金圣焱一个激灵,连忙收敛心神,头颅恭敬地垂下,喉咙里发出恭敬的清鸣:“呖——大人明鉴!晚辈正是金乌一族后辈。族中曾寄厚望,视晚辈为天骄种子,奈何…奈何晚辈愚钝不堪,连最基础的锻体之境都迟迟未能圆满,实在愧对先祖荣光,这才…这才漂泊离族,辗转流离。万幸苍天垂怜,得遇神女大人垂青,如今蒙神女大人恩典,正在此间指点晚辈修行。”它的话语带着深深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惭。
“哦?!”金雷虎眼中精光骤然暴涨,如同两颗暗沉星辰被瞬间点亮,看向金圣焱的眼神瞬间变得截然不同。先前那温和的审视里,陡然掺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与探究,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如此说来,你竟有幸得列于大人门墙之下,算是她的入门弟子了?”
金圣焱被这目光刺得羽翼微缩,连忙摇头,鸣声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惶恐:“呖呖…回大人话,晚辈福缘浅薄,曾斗胆恳求拜入神女大人座下,然神女大人婉言相拒。只是…只是大人慈悲,允诺指点晚辈修行之道。”它声音渐低,唯恐因言辞不当而触怒了这尊活了无尽岁月的老怪物。
金雷虎并未言语,只是眯起了那双仿佛蕴含雷霆风暴的虎目,目光如实质般在金圣焱周身上下反复扫视,从它略显稚嫩的羽翼到那流转着微弱金芒的爪趾,每一寸都不曾放过。那目光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压力,让金圣焱感觉自己如同被置于万载玄冰之下,又似被投入了熔岩火狱之中,连体内流淌的金乌真血都似乎要凝滞冻结。
良久,金雷虎猛地一拂袖,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低沉的雷鸣,竟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步伐看似不快,身影却在几步之间便已融入远处那片苍茫古老的密林深处,只余下林涛阵阵。
就在那身影即将被浓密绿意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洪钟大吕般的声音,裹挟着无尽岁月的沧桑与一丝难以察觉的慨叹,清晰地穿透空间,直接烙印在金圣焱的神魂深处:
“这沉寂了无数纪元的始源界…看来终是要再添一位搅动诸天风云的不朽之主了…哎…”那叹息悠长,仿佛跨越了亘古时光,“只是…师父她老人家,缘何连让徒儿进去磕个头、请个安的机会都不给呢?真是…想煞我也!”
话音袅袅散去,林海涛声依旧,金雷虎的气息彻底消失无踪。
金圣焱呆立原地,脊背上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脑海中却已被“不朽之主”、“师父”这些字眼搅得天翻地覆。那位神女…是这位十万年存在的师尊?!他只觉得口干舌燥,识海中翻江倒海,无数疑问如乱麻般纠缠。过了许久,他才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光壁那边不远处的地面——那里,几点已然凝固、却依旧刺目的猩红血痕,如同烙印般清晰。
小主,
这不是梦!那十万年存在的叩拜,那声震动心魄的“师父”,都是真实!
他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绿洲中蕴含的古老灵气尽数纳入肺腑,又沉重地吐出胸中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巨石感。然后,学着金雷虎离去的姿态,也缓缓转过身,朝着绿洲中央那片被神辉笼罩的殿宇广场,一步一步,有些蹒跚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叩问着这片神秘的土地,也叩问着自身那扑朔迷离的未来。
绿洲的核心,古老殿宇前的白玉广场沐浴在永恒般的柔和光晕里。一只通体羽毛如同流淌熔金、神俊非凡的金乌,正沉浸于一场古老的武仪之中。
它双翅舒展,时而如神剑破空,带起尖锐的撕裂声;时而又如神岳横移,沉凝厚重,每一次爪喙的探出与收回,都暗合金乌一族传承自血脉深处的搏杀之道。灼热的气流随着它的动作在广场上盘旋、升腾,将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金圣焱。自那日目睹了十万年存在的叩拜后,一种无形的压力与动力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它在这片被划分为“一阶”区域的绿洲里,早已寻不到足以匹敌的对手,每一次演练都像是在空挥爪牙,进境缓慢得让它焦躁不安。
就在它一个腾挪转身,双翅划出完美弧线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极细、极锐利的银色寒芒,毫无征兆地撕裂了金圣焱身后平静的空气!速度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留下视网膜上一道冰冷刺目的残痕!那寒芒的目标,正是金圣焱看似毫无防备的后心要害!
偷袭!
千钧一发之际,金圣焱全身翎羽根根倒竖!那并非恐惧,而是源自血脉深处战斗本能的极致爆发!它甚至未曾回头,修长有力的颈项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后折,燃烧着金色神焰的鸟喙如同天外神矛,精准无比地点向那道袭来的银芒!
“锵——!”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刺目的火星如同万千金蛇狂舞,在白玉地面上炸开一片璀璨的光雨!
两道身影一触即分,各自向后弹开数十丈。
偷袭者显出身形,赫然是那只阔别已久的银狐!它狭长的狐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与刻骨的恨意,一身银亮的皮毛在广场光辉下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显然比初见时强大了不止一筹。它死死盯住金圣焱,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嘶鸣。当日怯战而逃的耻辱,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它的心,此番实力精进,便是为了一雪前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