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那面特制琉璃镜,在第十三天烧成了。
镜面足有寻常铜镜两倍大,椭圆形,边缘嵌着紫檀雕花框,背面浇铸的“丹凤朝阳”浮雕栩栩如生——凤羽层叠,朝阳流金,在阳光下转动时,光华流转,竟似活了一般。
王景弘亲自验的货,验完倒吸一口凉气:“这镜子……怕是前朝都没见过这般品相。”
陈默却只是淡淡看了一眼:“送去吧。记在琉璃坊‘贡品’账上,注明‘特制呈永寿宫’,一笔一划写清楚。”
他知道这面镜子送出去会惹来更多是非——其他宫妃见了,必然眼红,到时更难应付。可不得不送,这是分寸:贵妃开口了,你不能不给;但给,只能以“贡品”名义给,不能是私相授受。
镜子送进宫的第二日,朝会上出了事。
那日是小朝,五品以上官员皆需列班。陈默官职不够站进奉天殿,只在殿外丹墀下候着。春寒料峭,晨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青石板地面凝着薄薄一层露水,站久了脚底发麻。
殿内隐约传来议政声,听不真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忽听里头一声高喝,像炸雷般滚出殿门:
“——陈默何在?!”
声音粗粝,带着武人特有的悍气。陈默心头一凛,整了整衣袍,躬身入殿。
奉天殿内光线昏暗。
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道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文武分列两侧,文官青袍,武官绯袍,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陈默身上——有探究,有嘲弄,有幸灾乐祸。
御座上,朱元璋穿着朝服,冠冕垂旒,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刚才喝问的那人站在武官班列最前。
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魁梧,穿着国公服色——绯袍上绣麒麟,腰束玉带,一张方脸膛黑里透红,浓眉如戟,眼如铜铃,此刻正瞪着陈默,眼神像两把出鞘的刀。
凉国公蓝玉。
陈默跪下行礼:“臣陈默,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凉国公有事问你。”
陈默起身,垂手而立。
蓝玉往前踏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盯着陈默,上下打量,像在审视一件货物。
“你就是那个陈默?”他开口,声音震得殿梁嗡嗡作响,“在北疆造火铳,回京又烧琉璃的那个?”
“正是下官。”
“好。”蓝玉咧嘴笑了,笑意却冷,“本公问你——你在军器局搞的那套‘定级加薪’,还有那什么‘将作院’,是谁准的?”
陈默心头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回国公,军器局工匠定级加薪,乃为激励工匠、提高工效,臣有专折奏明陛下。将作院之设,乃詹事府会同工部、户部议处,太子殿下批红准办。”
“太子殿下?”蓝玉嗤笑一声,“太子殿下是储君,可这大明天下,是陛下打下来的!军器局是什么地方?是造军械、保江山的地方!你一个四品武官,不在边关带兵打仗,跑回来摆弄这些奇技淫巧,还搞什么‘定级’、‘加薪’——我问你,太祖立国时,匠户是什么规矩?”
他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臣蓝玉,今日要弹劾陈默三大罪!”
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文官队列里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色,武官那边则有不少人挺直腰板,目光灼灼盯着蓝玉。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讲。”
“其一,擅改祖制!”蓝玉声如洪钟,“太祖立国,定匠户世袭,月粮定额,此乃百年不易之规!陈默擅自定级加薪,以利诱之,乱工匠之心,坏朝廷法度——此罪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