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深如渊海,自有深意

秋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庭院,却驱不散自北方战场隐隐传来的肃杀余韵。

杨廷和,正端坐在原本属于总督的宽大公案之后。

他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常服,腰束玉带。

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眸深邃。

此刻正凝神批阅着几份关于粮秣转运与民夫调集的文书。

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自院中响起。

由远及近,未经通传,便已到了堂前。

杨廷和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搁下手中的笔,抬眼望去。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身形挺拔,面容冷峻,正是御前得宠的锦衣卫千户钱宁。

此刻虽未着锦衣卫官服,但那股子天子亲卫特有的凌厉与疏离感,却比任何官服都更彰显身份。

他身后跟着数名同样服饰精悍的锦衣校尉,沉默立于廊下,如刀出半鞘。

杨阁老!

钱宁在堂前稳稳地站住身形,微微拱了一下手。

他的声音平静而又沉稳,仿佛没有丝毫波澜。

然而,这种看似寻常的举止却透露出一种别样的意味——

既不见半点傲慢与不羁,亦缺少了些许面对当朝阁老所应有的热情和谄媚。

紧接着,只听钱宁缓缓说道:

我奉命前来传达皇爷的旨意,请阁老您立刻启程,速速赶往应州城去拜见圣上。

话音刚落,整个大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杨廷和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公案,语气温和,

“陛下于前线大召见我,想必有要事垂询。

我这便准备启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钱宁脸上,仿佛随口问道。

“敢问钱千户,可知陛下此番相召,所为何事?

老臣也好提前思虑,以备顾问。

既合乎对方如今的实际职衔,也保持了阁臣对天子近臣应有的、略带距离的礼节。

钱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精心打磨过的面具,连眼神都平静无波:

“皇爷的心思,深如渊海,自有其深意。

这就不是我等做臣子、做下人的能够揣测妄议的了。”

他话语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拖延的意味。

“皇爷旨意说得明白,是‘即刻’、‘速往’。

还请杨阁老速速收拾,这就随我出发吧。车马已在辕门外备好。”

“即刻?这么急?”

杨廷和心中那缕不安迅速扩大,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负责之色。

“钱千户,非是老臣怠慢。

陛下先前让我总督三镇军务,此地千头万绪,许多善后军务亟待处置。

之前鞑靼在这三镇攻击多次。

如今鞑靼虽然已经退回,但暴露的问题也不容小觑。

粮道需巩固,溃兵需收容,民心需安抚。

可否容我半日,将紧要事务分派交代妥当,再随千户上路?

以免后方生乱,反倒误了前方大事。”

钱宁闻言,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下牵动了一下。

算不得笑容,更像是一种对某种推诿之辞的漠然回应。

他保持着躬身听命的姿态,话语却如铁钉般楔入,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阁老乃朝廷柱石,自然知晓皇爷的性情。

旨意是‘速速前往,不得耽误’。

若因我等迁延,致使皇爷久候。

雷霆之怒降下,无论是我,还是阁老,恐怕都担待不起。”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杨廷和,那平静之下,却仿佛有寒冰凝结。

“阁老总不会……真让我等这些办差的为难吧?

毕竟,皇命……如山。”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狠狠敲在杨廷和心头。

杨廷和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意却愈发明显。

“钱千户言重了,言重了。

陛下相召,天恩浩荡,我感恩尚且不及,岂敢耽搁?”

他侧身吩咐侍立在角落的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