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忽然抬头,看向陶应,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真的,侯爷,我不怨家父。
子方确实……更讨人喜欢。
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有趣,会撒娇。
而我,大概天生就是个无趣的人,只会埋头做事,不懂如何讨父亲欢心。”
“三年前,家父病重。”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弥留之际,他将我与子方叫到床前。
他握着我的手,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说:‘子仲,你是兄长,为父……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子方。
他聪明,但心性不定,易走歧路。
为父走后,这个家,你要撑起来,更要……替为父,看好你弟弟。’”
糜竺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他直到最后,喊的都是‘子方……子方要好好的’。
对我,只有一句‘拜托了’。”
“所以,”陶应缓缓接口,“当你知道糜芳开始伸手时,你想起了父亲的嘱托?”
“是。”
糜竺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
“一开始,他只是挪用些小钱,数额不大,我想着或许是手头紧,便私下用自己的钱补上,再委婉告诫。
他每次都赌咒发誓,说绝不再犯。
可没过多久,又故态复萌,数额越来越大。
我质问他,他便跪下哭求,说只是一时糊涂,下次不敢了,还说若事情败露,他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亲……”
糜竺的声音哽咽了:“我看着他,就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不放心的眼睛,想起他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软软地喊‘大哥’的样子……我心软了。
我想着,我是兄长,我能管住他,我能替他兜着。
我甚至自欺欺人地想,或许他只是一时行差踏错,我多看着点,慢慢教,总能把他引回正途。”
“于是你开始替他遮掩。”
陶应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
糜竺颓然点头。
“第一次,是广陵郡一个粮商为求方便,给子方送了三百金。
子方收了,我得知后惊怒交加,他却说已打点好上下,绝不会出事。
我……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即揭发,反而利用财相职权,将那粮商所求之事,批得更加顺利。
我想着,就这一次,下次一定严加管教。”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陶应陈述着事实。
糜竺痛苦地抱住头。
“是……后来,他卖官职,我替他筛选‘可靠’的买主;他侵吞款项,我替他做假账遮掩;他结党营私,我甚至……甚至默许他借用我的名头。
我以为自己能掌控局面,以为自己能在不惊动侯爷的情况下,慢慢把他拉回来。
我甚至幻想,等将来他收了手,我找个机会向侯爷请辞,带他远离朝堂,回东海老家做个富家翁,也算对得起父亲的嘱托……”
他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自嘲与绝望。
“可我忘了,这是在楚侯国!
是在侯爷您的眼皮子底下!
幽影堂无孔不入,司隶校尉明察秋毫,还有什么能瞒过您的眼睛?
别说楚侯国,就算是整个大汉天下,又有多少事是您不知道的?
我……我简直蠢得可笑!
竟妄想在这等雷霆手段之下,玩那掩耳盗铃的把戏!”
牢房中只剩下糜竺压抑的抽泣声。
这个曾经位高权重、以沉稳着称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精明、算计、隐忍,都在巨大的悔恨和现实面前粉碎殆尽。
许久,他止住哭声,用囚衣袖子胡乱擦了脸,看向陶应,笑容苦涩至极。
“侯爷,事到如今,竺无话可说,更无脸求情。
子方罪有应得,我包庇纵容,亦是同罪。
侯爷如何处置,竺皆领受。
只求……只求侯爷看在贞儿年纪尚小、对此事一无所知的份上,善待于她。
她……她是个好孩子。”
说完,他深深俯首,额头抵在冰冷肮脏的石床上,一动不动。
陶应看着他卑微的姿态,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
牢房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火把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
“如果我想杀你,”陶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为什么不让你和糜芳一起上路?”
糜竺的身体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眼中先是茫然,随即逐渐亮起一丝难以置信的光彩。
陶应站起身,在狭小的囚室中踱了两步,玄色大氅的下摆扫过地面。
“糜子仲,你是有罪的。
包庇亲弟,欺君罔上,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也辜负了你手中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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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相之位,你是不能再坐了。
罢官、去职、下狱,是你应得的惩处。”
糜竺的心沉了下去,但又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还有转机。
“但,”陶应话锋一转,停下脚步,转身凝视着他,“你也是有用的。”
“侯爷?”
糜竺不解。
“你出身东海糜氏,徐州顶尖的商贾世家,后来更跻身士族之列。
士族之间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心照不宣的规矩、台面下的手段,还有他们面对打压时会用出的种种明招暗策……你比谁都清楚。”
陶应的目光锐利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