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霓虹照不进某些角落。后半夜,姜暮雨将便利店交给初蕊和设置了警戒结界的红宝看顾(伊人早已熟睡),独自一人离开了。
他没有开车,也没有叫车,只是沿着熟悉的、几乎没有路灯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之后,来到一座废弃的旧教堂后面。教堂的彩窗早已破碎,黑洞洞的,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姜暮雨走到一扇锈迹斑斑的侧门前,伸手在门板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了七下,三长四短,带着特殊的韵律。
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里面并非教堂内部,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湿润的狭窄通道,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幽幽燃烧的、散发着淡蓝色或惨绿色光芒的磷火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前路。空气阴冷潮湿,混合着泥土、苔藓、香烛以及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
这里便是这座城市“暗市”的入口之一。一个由非人存在、少数知晓内情的边缘人类、以及一些游走在阴阳边缘的“中间人”组成的、进行信息与特殊物品交易的地下集市。它并非固定一处,入口和开放时间也时常变换,只有持有特定“信物”或知晓特定“路径”的人才能找到。
姜暮雨作为本地资深的“守夜人”,自然是这里的常客。他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两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溶洞空间出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有些闪烁着微光。空间被巧妙地划分成许多区域,用粗糙的石板、破烂的布幔或者发光的菌类作为隔断。各式各样的“摊主”和“顾客”在其间穿行、交谈、交易。
这里的光源更加奇特,有漂浮在半空、如同萤火虫群般的光球,有生长在岩石上、自发荧光的蘑菇和苔藓,也有老式的煤油灯、蜡烛,甚至还有几台嗡嗡作响、冒着蒸汽的、风格怪异的机器提供照明。光影交错,光怪陆离。
顾客的形态更是千奇百怪。有笼罩在阴影中、只露出两点猩红或幽绿光芒的;有维持着大体人形但保留着动物特征(如耳朵、尾巴、鳞片)的;有完全以非人形态出现的,比如飘忽的雾气团、蠕动的地衣聚合体、或者由废旧物品组成的“构装体”。当然,也有少数看起来与普通人无异的存在,但眼神和气息都透露出不凡。
交谈声压得很低,使用着各种语言、方言甚至非人的“灵语”,混杂着窃窃私语、讨价还价、以及偶尔响起的、含义不明的嘶鸣或低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警惕,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属于“边缘者”的松弛感。
姜暮雨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骚动,但不少目光(或类似感知器官)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好奇或忌惮。他“守夜人”的身份和实力在这里并非秘密,许多存在知道他不好惹,但也认可他相对公平的行事风格和信誉。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相对嘈杂的“杂货区”(贩卖各种稀奇古怪的材料、残破法器、不明作用的骨头、石头、植物等),朝着更深处、相对安静的“书卷区”走去。
“书卷区”位于溶洞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由几个巨大的、满是蛀洞的古旧书架和几张摇摇晃晃的木桌构成。这里的“摊主”不多,客人也更稀少。其中一个书架上,端坐着一个……嗯,很难形容的存在。
它看起来像是一大堆泛黄、卷边的书籍、羊皮纸卷、竹简杂乱无章地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坨约莫一人高的、不断缓慢蠕动的“书堆”。在“书堆”的顶端,镶嵌着两颗如同黑曜石般、闪烁着睿智(或者说八卦)光芒的“眼睛”,下方则裂开一道缝隙,算是“嘴巴”。几根由纤细纸卷构成的“触手”从书堆中伸出,灵活地翻动着摊开在面前木桌上的几本厚重典籍。
这就是“书蠹”,一个诞生于古老典籍堆积之地、以知识和信息为食的奇特书灵。
姜暮雨走到木桌前。
书蠹顶部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聚焦在姜暮雨身上,纸卷触手停止了翻动,裂开的缝隙里传出一种如同翻动陈旧书页的沙沙声,用的是古雅的官话腔调:“呦,姜老板,深夜造访,稀客。看来老朽送去的小玩意儿,还算入眼?”
“《地只杂录》很有用,谢了。”姜暮雨直截了当,“最近这类‘北境’、‘地脉’、‘异气侵染’相关的古籍,还有吗?或者,有没有听到什么相关的风声?”
书蠹的“眼睛”微微眯起(如果那能算眯眼的话),纸页摩擦声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姜老板这是……捅了北边的马蜂窝?还是说,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潮气’?”
“都有。”姜暮雨也不隐瞒,“长白山那边动静不小,余波似乎也在扩散。城里最近多了些不干净的小东西,带着点熟悉又讨厌的味道。”
书蠹沉默了几秒,纸卷触手灵活地从身后的“书堆”本体里抽出几卷颜色各异的皮质或纸质卷轴,摊在桌上。“关于‘北境镇守’、‘地脉节点’的记载,历来零散隐晦,且多被各朝官府或秘教有意销毁、篡改。老朽这里存有的,大半都已赠予姜老板了。剩下的,多是些更虚无缥缈的传说,或只言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