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宜嫁娶,忌动土。
崔府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直铺到内院。卯时初,喜轿便已停在府外,八人抬,朱漆描金,气派非凡。
崔沅坐在妆台前,任全福夫人为她开脸、梳妆。
凤冠霞帔,金簪步摇,珍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她毫无表情的脸。大红嫁衣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金线在晨光下刺眼。
母亲红肿着眼,在一旁看着,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抹泪。
父亲崔琰没露面。昨夜气急攻心,吐了血,今晨勉强起身,却不想见这个“逆女”。
也好。
崔沅看着镜中那个浓妆艳抹、华服加身的新娘,只觉得陌生。
那不是她。
是一个被精心装扮好的祭品,即将献祭给权力和利益的祭坛。
“吉时到——!”
喜娘高亢的嗓音穿透庭院。
春棠为她盖上红盖头。视线被遮住的刹那,崔沅的手,轻轻按了按冬衣内衬。
那里,硬硬的,是书。
她的魂,她的火,她与这个吃人世道抗争的唯一武器,都在那里。
“小姐……”春棠在她耳边哽咽,“保重。”
崔沅没说话,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然后,起身。
被喜娘搀扶着,一步步走出绣楼,走过长廊,走向前厅。
沿途鞭炮齐鸣,鼓乐喧天。宾客盈门,贺喜声不绝于耳。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来了,林阁老的面子,无人敢不给。
崔沅透过盖头下缘的缝隙,看见无数双靴子、衣摆。听见那些虚伪的恭维:
“崔小姐好福气啊!”
“林阁老德高望重,崔小姐嫁过去,定享清福!”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
六十老翁与十七少女。
真是,天大的笑话。
走到前厅,父亲崔琰已端坐主位。脸色仍有些苍白,但强撑着笑容,与来宾寒暄。
林家来迎亲的是林阁老的侄儿,一个油头粉面的年轻官员,正与崔琰说着场面话。
一切按部就班。
拜别父母。
崔沅跪下,对着父亲母亲,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她心里说:此一去,父女情绝,母女缘尽。往后生死祸福,再不相干。
起身时,一滴泪都没有。
“起轿——!”
她被搀扶着,走向大门。
喜轿就在外面,再走十步,就要踏进去。
踏进去,就是另一个牢笼。
她深吸一口气,袖中的手,握紧了藏在内襟的一根磨尖了的银簪——那是她最后的“嫁妆”。
若真无路可走,便在洞房夜,用这根簪子,给自己一个痛快。
也好过,活着受辱。
就在她的脚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
“圣旨到——!!!”
一声尖利的宣喝,如惊雷炸响!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鼓乐停了,鞭炮哑了,笑声凝固在脸上。
所有人回头,看向声音来处。
崔府大门外,不知何时已围满了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黑压压一片,杀气凛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