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戈的手指死死扣着墙头风化碎裂的砖块边缘,碎屑簌簌落下。他一只脚已经跨过墙头,另一只脚还卡在院内。身体僵在翻越的瞬间。
他听见了周伯那一声用尽生命的嘶喊。
阿烬趴在他背上,急促的喘息如同小兽,呼出的热气透过他单薄的粗布衣衫,一下下灼烫着他的脊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和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翻过去,完成这最后一步的逃离。
他猛地转回了身。
视线越过荒草与断垣,落在了正堂门廊前。
周伯跪在地上,膝盖深陷于尘土。暗红的血不断地从他嘴角蜿蜒流下,在下巴凝聚成滴,砸落在前襟早已被血浸透的灰袍上。老人一只手仍死死撑着那根枣木拐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吓人。另一只手,正颤巍巍地伸进怀里,似乎想要掏出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在急促地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破碎的音节,隔着这段距离,陈无戈什么也听不清。
而五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已然彻底放弃了隐匿,呈扇形围拢上来!清晰的、带着杀意的脚步声踏碎枯草!接连响起的,是刀刃滑出鞘口的冰冷摩擦声,在死寂的院落里格外刺耳!
为首那名杀手,眼神漠然,抬手,手中那柄狭长的弯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凄冷的弧光,毫无花哨地直劈向陈无戈毫无防备的后心!刀风凛冽,已然及体!
陈无戈甚至没有完全回头,只是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侧身拧转!
“嗤啦——!”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右肩胛骨边缘掠过!粗粝的布料应声撕裂,一道火辣辣的刺痛瞬间传来,皮肤被划开,温热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侧身的瞬间,他握刀的右手反手抽出腰后断刀!粗糙的麻绳缠柄摩擦着掌心早已磨出的厚茧,带来熟悉的触感与一丝刺痛。身体借着拧转之势,不退反进,向前猛跨一步!
断刀带着他全部的重量与冲势,自下而上,横扫而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的脆响清晰炸开!
刀锋精准地砍中了为首杀手握刀的手腕!巨大的力量直接将腕骨劈断!杀手闷哼一声,脸上瞬间失去血色,手中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踉跄着后退,捂住变形的手腕,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陈无戈看也没看那失去武器的敌人,甚至没有去补刀。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如同扑向猎物的孤狼,合身扑向跪在地上的周伯!
“噗通!”
他单膝重重砸在周伯身旁的尘土里,一手稳稳扶住老人因失血而不断摇晃的肩膀。入手处,衣衫湿冷粘腻,全是血。
周伯的脸色已是一片死灰,额头布满豆大的冷汗,顺着深深的皱纹滚落。他的嘴唇还在动,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
“少主……宅底……密室……藏着……真正的《primal武经》……它不是……不是功法……”
陈无戈将耳朵凑近,死死盯着他涣散的瞳孔:“你说清楚!什么种子?!”
周伯的手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一把死死抓住了陈无戈破烂的衣领!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濒死的老人。
“能唤醒……沉睡血脉的……东西……只有你……和她……火纹共鸣……才能……启动……” 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涌出更多的血沫,“别信……任何人……包括那些……自称正道的……他们……早就……被污染了……”
话音未落!
“嗖——!”
一支漆黑的弩箭,不知从哪个刁钻的角度破空而来,精准地穿过两人身体之间的微小空隙,带着恶毒的尖啸,狠狠钉入了周伯的左肩!箭杆几乎完全没入!
“呃——!!!”
周伯浑身剧烈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愤怒的低吼!暗红的鲜血顺着乌黑的箭杆汩汩涌出,瞬间将他左肩的灰袍染成一片更深的暗色。
但他没有倒下。
反而像是被这一箭激起了最后一丝凶性!
他猛地用那根几乎裂开的枣木拐杖狠狠砸向地面,借着一砸之力,整个人如同回光返照般,向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将蹲在自己身前的陈无戈狠狠向后推开!
“走——!!!” 他吼得声嘶力竭,干瘦的脖颈上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面目近乎狰狞,“别管我!活下去……才是对陈家……最好的交代!!”
陈无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碎砖,险些摔倒。
他抬起头时,五名杀手已然重新调整了阵型,分成了清晰的两拨。三人手持利刃,成品字形将摇摇欲坠的周伯围在中心,刀尖寒光闪烁。另外两人,则眼神阴冷,一左一右,朝着陈无戈和阿烬所在的墙角,步步逼近。
残阳如血,最后一抹余晖恰好掠过其中一人的刀锋,反射出一点刺目的寒光,直刺陈无戈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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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乍起!
左侧杀手率先发难,长刀如同毒蛇吐信,直取陈无戈面门!
陈无戈举刀格挡!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迸溅!
巨大的力量顺着刀身传来,震得陈无戈手臂发麻。他脚下的碎石被踩得粉碎!
第二刀几乎毫无间隙,从右侧横扫而来,目标是他的腰肋!
陈无戈拧腰翻身,断刀贴着地面划过,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刀尖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沟。他顺势拉着阿烬向墙角更深处疾退。
阿烬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他拖着走,身体完全靠在他身上,冰冷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
“你能自己跑吗?” 他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能。” 阿烬的回答短促而清晰,尽管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
陈无戈飞快地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决绝。她锁骨处,那沉寂的焚龙纹,此刻正极其微弱地、顽强地闪烁着一点暗红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始终不灭。
足够了。
陈无戈不再犹豫,弯腰,双臂发力,一把将阿烬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让他心头一紧。他转身,断刀横在身前,刀锋直指那两名逼来的杀手,不退反进,朝着院墙方向猛冲!
刀光如练,逼退左侧刺来的一剑!他拧身,肘击撞开右侧挥来的刀背!借着对方瞬间的迟滞,他足尖猛地蹬地,抱着阿烬腾身而起,跃向那堵不算太高的后院土墙!
就在他身体凌空,即将翻上墙头的刹那,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
周伯还站着。
他靠着那半截断裂的拐杖,左肩插着乌黑的弩箭,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完全无法受力。可他没有跪下,也没有求饶。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浑浊却异常清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无戈翻越的方向,嘴巴在一张一合,急速地说着什么。
风声,刀声,远处的呼喝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陈无戈一个字也没听清。
但他知道。
他知道周伯在说什么。
那是老仆对少主最后的叮咛,是守墓人对血脉最后的期盼,是一个老人用生命燃烧出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