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全面反攻

蒙古使者赵朴确实是来求和的,但当他战战兢兢说出条件时,帐中先是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贺人龙更是毫不客气地“哈”了一声,那笑声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我军愿退兵百里,三年不犯边。”赵朴努力维持着使者的体面,但微微发颤的袍角和过于谦卑的腰身暴露了他的心虚,“只求……只求贵军开放边市,许我部以马匹牛羊换取粮食布匹、盐铁茶药。”

李定国端坐主位,手肘支在粗糙的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赵朴,直到对方额角渗出细汗,才慢悠悠地开口:“就这?”

平淡的两个字,却比厉声呵斥更让赵朴心头发慌。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充:“还有……贵军俘获的我部伤员,恳请放还。我军愿以……愿以一千匹上好战马赎回。”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眼睛都是一亮。一千匹战马,且是“上好”的,按当前陕甘市价,一匹良马价值二十至三十两白银不等,这几乎就是两万五千两到三万两白花花的银子!对于初创艰难、百废待兴的新家峁来说,这无疑是笔巨款。连一贯沉稳的曹文诏,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然而,李定国只是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不够。”

赵朴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那……那贵军要什么条件?还请大人明示。”

李定国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刺向赵朴。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放人。自崇祯五年以来,你部南下劫掠,掳走的我大明边民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少,全部放还。初步估算,不下五万人。”

赵朴喉结滚动:“大人……此事牵连甚广,各部落皆有掳掠,需时间清点……”

“这是你们的事。”

李定国打断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赔偿。这些百姓,在你们手中为奴为婢,受尽苦楚。按人头算,一人十两银子的‘苦役赔偿’,五万人,便是五十万两。银钱不足,可用等值的马匹、牛羊、毛皮、药材抵扣。”

“五十万两?!”

赵朴失声惊呼,几乎站立不稳,“这……这绝无可能!鄂尔多斯部就算砸锅卖铁,十年也凑不出这个数目!”

“那就用土地抵。”

李定国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黄河‘几’字形大弯以北,阴山山脉主脉以南,水草丰美的河套东部边缘,划出五百里草场,永久割让给我新家峁,作为赔偿。这片草场上的原有部落,须向我方称臣纳贡,或迁走。”

帐中响起一阵抽气声。连曹文诏都忍不住看了李定国一眼。这条件何止是苛刻,简直是要剜鄂尔多斯部的肉!河套所在的地区水草丰美,是蒙古各部的重要牧场和战略缓冲地,割让五百里,等于在其南面门户洞开,还要让附属部落臣服,这几乎是要鄂尔多斯部沦为藩属!

赵朴面无人色,双腿发软,全靠意志力撑着才没瘫倒。

李定国不等他缓过气,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转冷:“第三,交人。此番南侵,所有主谋、倡议者,以及……”他目光锁定赵朴,“引狼入室、为虎作伥的汉奸,必须全部交出。包括你,赵朴。”

“我……”赵朴如遭雷击,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起来。

李定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罪愆的漠然:“你在汉地为官,食君之禄,不思忠君报国,守土安民。反而贪生怕死,叛投敌虏,引胡骑入寇,残害同胞,为蒙古人出谋划策,攻打自家城池。按《大明律》,通敌叛国,资敌害民,该当何罪?”

赵朴以头抢地,磕得咚咚作响,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大人开恩啊!罪臣……罪臣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崇祯五年大同镇兵变,上官克扣粮饷,士卒闹饷,乱兵冲入衙署,罪臣全家老小险些死于乱刀之下!后来……后来为求活路,才不得已跟随溃兵逃往塞外,苟全性命于胡虏之手……罪臣有苦衷,罪臣并非真心投敌啊!”

“好一个‘迫不得已’!”

一直沉默旁听的曹文诏猛地一拍案几,须发皆张,眼中怒火熊熊,“克扣粮饷的贪官该杀,闹饷的乱兵该惩,那是朝廷纲纪之事!你身为一镇把总,守土有责,即便上司无道,同僚叛乱,也当思忠义之道,或死节,或隐退,岂能认贼作父,反过来带着鞑子屠杀汉家百姓?!大同、宣府沿线,多少边镇因你泄露军情、指引道路而化为白地?多少百姓因你助纣为虐而家破人亡?你这汉奸,罪孽滔天,死有余辜!”

赵朴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任何辩解在这铁一般的事实和凛然正气面前都苍白无力。

李定国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带下去,严加看管。给他纸笔,让他将鄂尔多斯部乃至漠南蒙古各部的兵力部署、部落关系、粮草储备、山川道路,所知道的一切,详详细细写出来。若有隐瞒或虚报,立斩无赦。若写得详尽属实,或可……留他一命,以待后审。”

小主,

亲兵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彻底瘫软的赵朴拖出大帐。

帐内沉默片刻。贺人龙第一个跳起来,满脸兴奋:“将军!真要和谈?要我说,跟这群鞑子有什么好谈的!咱们现在气势正盛,相对而言兵精粮足,火炮犀利,就该一鼓作气追过阴山,端了乌恩其的老巢!杀他个人仰马翻,抢了他的草场牛羊,岂不痛快!”

“然后呢?”曹文诏冷冷反问,他虽也痛恨蒙古人,但考虑得更远,“杀光眼前这两万残兵败将不难。但鄂尔多斯部是漠南大部,控弦之士依然不下六万,只是此番未倾巢而出。你若将其逼入绝境,其大汗必定震怒,集结各部复仇。届时我新家峁将永无宁日,需常年陈重兵于北境,耗费钱粮无数,还如何屯田建设,安置流民?打仗,是为了以战止战,保境安民,不是为了杀光杀尽,结下死仇。”

高杰难得地赞同曹文诏:“老曹这话在理。蒙古人缺粮缺铁缺布帛茶叶,咱们缺马缺大牲口缺毛皮。打,两败俱伤;和,各取所需。用他们抢走的汉民换他们的战马草场,用咱们多余的粮食布匹换他们的牛羊皮毛,这才是长久之道。前提是,得把他们彻底打服,这合约才签得稳。”

李定国点了点头,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凝视着野狐沟以北那片区域。“和谈可以,甚至是我们所希望的。但不能是现在这样,在他们还心存侥幸、试图讨价还价的时候谈。”

他手指点在蒙古人新建立的营垒上,“必须再打一仗,一场干净利落、让他们彻底绝望的仗。把他们从自以为安全的乌龟壳里揪出来,再狠狠踩上一脚。让他们明白,无论躲在哪里,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只有这样,他们才会跪下来,哭着求着接受我们的一切条件。”

“怎么打?”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李定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最终落在标注着蒙古营垒南面约三里的一处高坡:“他们现在缩在壕沟土墙后面,以为我们步卒攻坚必然损失惨重,骑兵也难以逾越壕沟。但他们忘了,或者说,尚未真正领教过,我们火器的另一个用法——攻城拔寨。”

他看向方以智,目光炯炯:“方先生,一百门虎蹲炮,集中轰击一段夯土墙。用最大号的实心弹,不计消耗。需要多少轮,能将墙轰塌,开出足够步兵冲锋的缺口?”

方以智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距离和地形,又默默心算片刻,谨慎答道:“夯土墙厚约三尺,高约一丈,虽不似砖石坚固,但亦有一定韧性。若集中百炮轰击同一段约二十丈的墙面,采用重型实心弹,以抛物线弹道尽量轰击墙体中上部……估算,三轮至五轮急速射,应可造成墙体结构性损伤,出现坍塌缺口。但……”

他顿了顿,“我军现存合用的重型实心弹,仅一千八百余发。若百炮齐射五轮,便需五百发。且炮管连续射击后需冷却,否则有炸膛风险。”

“那就打四轮!”李定国决断道,“四百发炮弹,轰开缺口!炮击之后,步兵立即冲锋,一举突入营垒!同时,左翼贺人龙部、右翼曹变蛟部骑兵,提前运动至敌营两翼外五里处隐蔽,待营内打响,立即从侧后包抄,截杀溃兵,阻断其北逃之路!”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斩钉截铁:“此战目的,非为全歼。乃是以雷霆之势,破其营,夺其志,歼其精锐一部,迫其主力狼狈北窜。要打到乌恩其明白,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跪地求和方能保全部落血脉!这一仗,是为和约铺路,更是为我新家峁打出至少十年的北疆太平!”

计划既定,全军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欲行雷霆一击,首重火炮前移。蒙古营垒距明军前沿五里,其间沟壑纵横,地形起伏,炮兵阵地必须前移至有效射程内,且需具备良好的视野和发射阵地。原有的骡马牵引火炮在如此距离和地形下显得力不从心,效率低下。

方以智提出了一个朴实却有效的方案:征调耕牛。

“牛力沉稳,耐力悠长,虽速不及马,但负重力强,尤擅在崎岖路面拖曳重物。四牛共曳一炮,加弹药车,可保稳妥。”他在军议上解释,“只是……需大量耕牛,恐扰民间春耕。”

李定国略一沉吟,即下令:“以新家峁议政司名义,紧急征调各定居点富余耕牛。按市价双倍给付租金,若有损伤,照价赔偿乃至加倍抚恤。向百姓说明,此战关乎北疆长久安宁,关乎他们刚分到手的田地能否守住!”

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达至后方各安置点。起初,确如所料,百姓们议论纷纷,面露难色。春耕虽过,但夏耘在即,耕牛是农家最宝贵的资产和劳力,谁肯轻易借出?万一有个闪失……

三号安置点的打谷场上,里正敲着铜锣,将征牛令和利害关系高声宣读完毕。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却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就在里正心头打鼓,准备再说些什么时,一个苍老却硬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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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家的牛,借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前列,站着的是平日以节俭(或者说抠门)出名的李老栓。这老汉抚摸着手里用了多年的旱烟杆,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李大人、黄先生他们领着兵在前面挡着,咱们这些人,骨头都不知道被蒙古鞑子扔在哪片野地里喂狼了!还能分到地,盖上房,吃上安稳饭?春耕要紧,夏耘也重要,可要是兵败了,鞑子打过来,啥地、啥房、啥牛,还不都是人家的?俺老汉没读过书,但懂这个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牛借了!春耕时人拉犁,夏耘时人多出力,总能过去!这牛,是借给保护咱们自家田地的兵!”

一席话,说得许多人低下头,又猛地抬起头,眼中有了决断。

“李爷说得对!俺家也借!一头不够就两头!”

“算俺家一个!没有兵,哪有咱?”

“借!大不了今年俺们全家多出几身汗!”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俺家的牛,拉走!”

慷慨激昂的声音此起彼伏。民心,在这关键时刻,展现出了最质朴也最坚定的力量。

短短三日,从各安置点汇集而来的耕牛,竟达到了八百余头!当这支庞大的“牛队”被驱赶到军营外的空地上时,景象蔚为壮观,也带着几分令人动容的滑稽。

牛群哞声阵阵,高低起伏,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牛只大小不一,毛色各异,有的角上还系着红布条(民间祈福习俗),有的背上残留着犁具的压痕,显然是从田间直接牵来。空气中弥漫着浓厚的牲畜气息和草料味道。随牛而来的,还有数百名自愿前来帮忙赶车的农人,他们拿着自带的鞭子、绳索,吆喝着,努力让这些平时温顺、此刻却因陌生环境而有些焦躁的“老伙计”们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