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李自成环视众将,目光如刀,“对百姓要客气些,能不抢就不抢,能不杀就不杀。咱们要的是天下,不是一时痛快。谁要是乱来,军法处置!”
“遵命!”
大军开始移动。从汜水渡口到开封,二百里路程,沿途村镇无数。李自成严令各部不得扰民,但数十万大军的纪律,哪里是几道命令能约束住的?
当天傍晚,先锋部队经过中牟县一个小村庄时,还是出了事。
这村子叫张家庄,百十来户人家,村民大多姓张。庄主张有财,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地主,抠门是出了名的,外号“张铁公鸡”——一毛不拔。
听说流寇来了,张有财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收拾细软准备跑路。金银细软装了三大箱,粮食装了五大车,还有绸缎布匹、古玩字画,足足装了十辆马车。他本想偷偷溜走,可这么大阵仗,哪里瞒得住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刚出村口,就被刘宗敏的部下截住了。
带队的是个年轻掌盘子,叫王二虎,原是陕北的饥民。崇祯七年陕北大旱,他爹饿死了,娘改嫁了,他一个人流浪到河南,正赶上李自成招兵,就投了军。这小伙子打仗勇猛,三年时间从小兵升到掌盘子,管着五百号人。但脾气也暴躁,一点就着。
王二虎看着这十辆马车,眼睛都红了。这么多好东西!
“军爷,行行好,这些是小的全部家当……”张有财跪地求饶,颤巍巍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偷偷塞到王二虎手里,“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王二虎掂了掂银子,冷笑:“十两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
“军爷,行行好,实在没有了……”
“搜!”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马车翻了个底朝天。果然搜出不少好东西:银锭三百多两,铜钱几十贯,还有金银首饰、绸缎衣物。最值钱的是一尊白玉观音,晶莹剔透,一看就是值钱货。
“好啊,藏得够深的!”王二虎一巴掌扇在张有财脸上,打得老地主原地转了一圈,“老东西,不是说没了吗?”
“军爷饶命!饶命啊!”张有财磕头如捣蒜,额头都磕破了。
这时,张有财的女儿从车里被拖了出来。小姑娘叫张秀英,才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颇有几分姿色。她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花容失色,眼泪直流。
王二虎眼睛一亮:“这小娘子不错,带回去给刘爷……”
话音未落,一骑快马奔来,马上一人厉声喝道:“住手!”
来者是李过,他奉李自成之命巡视各部军纪,正好撞见这一幕。
“李将军!”王二虎连忙行礼,但脸上还是不服气。
李过下马,看了看现场,脸色阴沉得像锅底:“王二虎,大元帅的军令,你没听到吗?”
“听到了,可是……”王二虎指着那些财物,“李将军,这老东西是地主,家里这么多钱,肯定是剥削百姓得来的!咱们拿他的,是天经地义!”
“就算是地主,也得按规矩来。”李过指着那些财物,“这些,可以充公,作为军资。但人不能杀,女子不能抢。大元帅说了,咱们不是土匪,是义军!义军就要有义军的样子!”
他下令,声音斩钉截铁:“财物没收,登记造册。张地主一家,放他们走。王二虎,罚二十军棍,以儆效尤!”
“李将军!”王二虎急了,“我冤枉啊!这老东西……”
“执行!”
两个执法兵上前,按倒王二虎。军棍“啪啪”落下,王二虎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但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二十军棍打完,王二虎屁股开花,被抬回营中。这件事很快传遍全军,各部收敛了许多。
但李过知道,这只是表面。数十万大军,成分复杂:有老营精锐,忠诚度高,纪律好;有新附官兵,原是明军降卒,军纪涣散;有收编的明军,老兵油子、兵痞子多;还有大量沿途裹挟的饥民,就是为了口饭吃,根本不懂什么军纪。
要维持这样的军队不扰民,难如登天。
当晚,李自成听了李过的汇报,沉默良久。
营帐里点着松明,火光在李自成脸上跳跃,忽明忽暗。
“过儿,你做得对。”他拍拍侄子的肩膀,“军纪是咱们的命根子。没了军纪,咱们就跟张献忠一样,成了流寇,成不了大事。”
他顿了顿,叹口气,这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可是……如今我们人多势众,要吃饭,要穿衣,要军饷。光靠地主老财那点浮财,能撑多久?”
这也是他急于攻打开封的原因之一。开封府,富可敌国,据说周王府库存金银不下三百万两,粮食够全城人吃三年。拿下开封,就能解决后续的财政危机。
“叔父,”李过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我发现一个现象:咱们经过的村庄,百姓一开始都躲着咱们,但听说咱们不抢不杀,还开仓放粮,慢慢就敢出来了。有些年轻人,甚至想加入咱们。”
“哦?”李自成眼睛一亮,像黑夜里的狼,“有多少?”
“今天一天,就有三百多人报名。他们都说,反正活不下去,不如跟着闯王,还能吃口饱饭。”
李自成点点头,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民心,这才是李岩那个书生最看重的。当初在河南,他能一呼百应,就是因为“闯王来了不纳粮”的口号,说到了百姓心坎里。
这个口号,简单,直白,威力巨大。比那些文绉绉的“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管用多了。老百姓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懂“不纳粮”——不用交税,这就是天大的恩德!
“好,这样,”李自成想了想,“你负责招募新兵,但要严格筛选。老弱不要,兵痞不要,只收青壮老实的。进来后,先编入新兵营,训练三个月,合格的再分到各营。”
“是。”
李过正要退下,李自成又叫住他:“对了,那个王二虎……打得重吗?”
小主,
“不轻,但死不了。”
“嗯,打得好。不过……”李自成沉吟,“这小伙子打仗勇猛,是个好苗子。等他伤好了,调到我亲兵营来,我亲自带带他。”
李过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叔父这是要恩威并施,既维护军纪,又笼络人心。高,实在是高!
夜深了,黄河岸边,篝火点点,如同星河落地。李自成站在高坡上,望着这壮观景象,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十多年了,从崇祯二年在米脂起兵,到现在拥兵五十万,纵横中原,兵临开封——这条路,他走了整整十几年。
他还记得走上这条不归路的时候,被官兵追得像丧家之犬,躲在陕北的山沟沟里,靠挖野菜、啃树皮活命。
商洛山中的十八骑,队伍慢慢壮大,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从几百人到几千人。打过胜仗,也吃过败仗;招安过,也反叛过;死里逃生无数次,辉煌过、也落魄过。一路走来到今天,坐过牢,也被绿过......额...
最惨的一次是在车厢峡,被大明官军围困,差点全军覆没。最后还是靠贿赂监军太监,假意投降才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