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模范村明暗面

**下午学管理**——如何组织农会,选举干部;如何登记田亩,管理账目;如何调解纠纷,维持治安;如何兴办学堂,推广教化。

**晚上是“座谈”**——请各村代表讲述新家峁如何从饥荒中走出,强调“团结自救”的重要性。有时也请学员分享各自家乡的情况,讨论解决之道。

最精妙的是,所有课程都冠以“圣贤教诲”“朝廷德政”的名义。比如讲农会组织,要说“此乃效法《周礼》乡遂之制”;讲集体耕作,要说“此乃实践孟子‘井田’理想”;讲学堂教化,要说“此乃遵奉太祖‘教化百姓’之训”。

挂羊头卖狗肉,但卖得理直气壮。

开学典礼上,李健亲自讲授第一课。他没有讲四书五经,也没有讲朝廷法令,而是从五年前的冬天讲起。

学堂里坐满了人,窗外还挤着不少旁听的村民。李健站在讲台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我记得有个流民跟我说过,那是崇祯四年的冬天,雪下了三尺厚。他从山西逃难过来,路上看到的是什么?是冻僵的尸体,是啃树皮的饥民,是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在想:等死,还是拼命?”

台下鸦雀无声。

“最后大家说,拼吧,反正都是死。于是他们挖草根、扒树皮,活过了那个冬天。开春后,雪化了,我们看到这片荒地。有人说,种地吧,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收获。于是他们来了咱们这边开荒,第一年种了五十亩,收了八十石粮。虽然不够吃,但看到了希望——原来这片土地,能长出粮食,能养活人。开荒、种地就如此周而复始”

小主,

有学员悄悄抹眼泪。他们大多来自贫苦地区,有过类似的经历。

“后来人越来越多,地越开越多。我们定了规矩:所有开垦的土地归集体所有,按劳分配;所有重大决策大家商量;所有孩子必须上学;所有争端由农会调解……有人说我们这是‘无法无天’,但我说:活命就是最大的法,温饱就是最大的天!”

掌声响起,起初零星,随后汇成一片。

李健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这些规矩,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大家伙儿一起摸索出来的。因为我们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活不成,一群人才能活;只顾自己活不成,大家都活才能活。这就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今天你们来这里学习,学的不只是怎么种地,怎么管村,更要学这个道理——百姓要活下去,要靠自己,要靠团结。朝廷再好,离得远;官府再贤,顾不全。最终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触及了“自治”的核心。但在“模范村治讲习所”的招牌下,在“学习先进经验”的名义下,又显得合情合理。

课后,学员们围住李健,问个不停。

一个来自清涧的年轻农人问:“李大人,我们村也有几十户流民,能送来新家峁吗?”

“只要愿意劳动,遵守规矩,都欢迎。”李健答。

一个米脂的小吏问:“我们那儿豪强占田,百姓无地可种,怎么办?”

“组织起来,集体开荒。荒地无主,谁开归谁。这是《大明律》允许的。”李健给出了法律依据。

一个绥德的童生问得更深:“官府加税太狠,今年又要加征‘剿饷’,百姓实在活不下去了,有什么办法?”

这个问题最敏感。李健沉吟片刻,缓缓道:“朝廷加税,是为剿寇安民,大义所在。但若百姓确实困苦,可与官府协商,陈明实情。而我们的做法是:该纳的税,一文不少;但会组织生产,提高产量,让百姓纳了税还能有余粮。这叫‘开源节流’。”

他最后总结:“各地情况不同,要因地制宜。但最重要的,是要对得起良心,对得起百姓。咱们要过好日子,咱们更要好好的活着。未来很精彩,世界很精彩。而咱们当官、管事的,不就是为百姓谋条更好的活路吗?”

三个月学习期,这批学员白天学技术,晚上听故事,潜移默化中接受了一大部分理念。结业时,许多人依依不舍,有的甚至要求留下。

李健一一送别,临行前对每人说同样的话:“回去后,莫要照搬做法,要结合本地实际,因地制宜,要走进老百姓家里,了解他们的需求。一定要走可持续发展,坚持走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的路。如果遇到困难,可以写信来。记住,天下百姓是一家,互相帮扶,才能共渡难关。”

八十多名学员,像八十颗种子,撒向陕西大地。他们带回去的不仅是农技和管理方法,更是一种全新的可能:原来,不靠官府强力推行,不靠豪强施舍,百姓自己组织起来,也能闯出一条活路。

新家峁的影响力,如涟漪般扩散,悄然改变着陕西基层的生态。

在最忙的时节,新家峁组织了一场规模空前的“春耕大演武”。各县官员应邀参观,西安方面也派了观察员。

演武场设在王家堡外一片开阔地。这天晴空万里,春风和煦。

辰时三刻,李健一声令下,演武开始。

第一项:**犁地竞赛**。三百架新式钢犁同时开动,每架由两头壮牛牵引。只见泥土如浪翻滚,黑油油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光。三百架犁排成整齐的队列,同步前进,场面壮观。

参观者中有人计时:“一炷香功夫,犁了二十亩!”

第二项:**水利施工**。五百人组成的“水利队”登场。他们分工明确:有的划线,有的挖土,有的运石,有的砌渠。只听号子声声,铁锹飞舞,半天时间,一条三里长的水渠贯通,引来黄河水汩汩流入田间。

“这速度……顶得上寻常民夫干五天!”延安府同知惊叹。

第三项:**运输演练**。二十辆四轮大车组成的运输队上场。这种大车是新家峁工坊新制,载重可达两千斤,且转向灵活。车队来回穿梭,将肥料从堆场运到田间,半天运肥三千担。

“有此车,运输效率可提高三倍!”有官员已经开始盘算如何仿制。

最后是**民兵展示**。一千民兵列队入场,虽然不是正规军,但步伐整齐,号令统一。他们表演了阵型变换、弓弩射击、长矛刺杀,虽然没用火器,但气势已令人侧目。

演武结束后,李健当众宣布:

今年新家峁将无偿为周边五个县提供玉米、红薯、土豆种子十万斤;

派出农技员五十人,分赴各县指导春耕,交流各种作物的耕种心得;

并愿意接收流民,“不分籍贯,不问来历,只要愿意劳动,有多少收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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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气魄震撼了所有人。参观的官员们交头接耳,神色复杂。

延安府同知私下对赵彦说:“赵大人,这哪是春耕演武,这分明是……练兵啊!你看那些民兵,进退有据,令行禁止,怕是比卫所兵还强。”

赵彦苦笑:“同知慎言。这是‘模范示范’,是展现我省治绩。你这话传出去,你我都不好交代。”

“可这也太……”

“太什么?”赵彦压低声音,“孙抚台都默认的事,你我操什么心?只要陕北安定,不再流民遍地,税赋充足,你我就有功无过。你自己不想上进,就别影响别人上进。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吧。”

消息传到西安,孙传庭在给杨嗣昌的私信中写道:“李健,有古豪杰之风。观其组织之严密,动员之高效,已非寻常民团可比。若能为我所用,陕西北境无忧,流民无虑;若不能……恐终成心腹大患。”

杨嗣昌回信很简短:“羁縻为上,勿使生变。眼下剿寇为重,余者容后。”

而杨嗣昌不知道的是,他所主张的围剿策略,在一系列的影响下,也即将落下帷幕。

朝廷的态度依然暧昧:既用,又防;既给名分,又加限制。

而对王家堡的普通百姓来说,“模范村”的名号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也有些许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