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北地血,南堂风

建安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黄河上的冰凌还没化尽,两岸的柳枝已抽出嫩芽。对垒的烽燧静静矗立在晨雾里,弓弩手在土垒后呵着白气,一切都显得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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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洛阳。

蜀王府武德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刘备却觉得有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手中那卷绢帛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墨迹是新干的:

“二月初九,邺城。孔文举及全家下狱问斩,同日,杨德祖亦死。”

廖湛站在阶下,看着刘备的手指微微发颤。诸葛亮轻摇羽扇,眉头深锁。陈群刚汇报完九品中正制在兖州的进展,此刻屏息垂首,殿中落针可闻。

“文举公……”刘备的声音有些哑,“孔子二十世孙,北海相拒黄巾三十万,天下文宗……”

“王上。”廖湛开口,“细作还有补充。”

“说。”

“孔融被‘请’至邺城后,曹操原想让他收曹昂为徒,借其声望为曹昂铺路。但孔融拒不收徒,反在宴会上屡次讥讽。”廖湛顿了顿,“他笑曹操‘荥阳遇徐荣几不得脱’,又讥‘许昌十万大军竟为所破’,还说‘河北之木,可有凤凰来仪’。”

诸葛亮轻叹:“文举刚直太过。”

“杨修呢?”刘备问。

“搜出杨太傅密信,中有‘北地若寒,可南向寻暖’之语。曹操以通敌罪斩之。”廖湛声音平静,“司马懿求情,被贬为军司马,即日赴右北平——名义上是防辽东公孙度,实则是为曹昂清除障碍,也把司马仲达赶出了邺城中枢。”

刘备闭上眼,良久才睁开:“设灵位吧。孔文举灵位设于洛阳太学,百官素服三日,天下士子皆可往祭。”

“诺。”

命令传下,殿外开始有人匆匆跑动。但刘备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祭奠。

这是一面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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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血腥气,三天后才被春风吹散。

刑场上的血渗进夯土,变成深褐色。路过的百姓低着头快步走,没人敢多看一眼——昨日有几个书生在酒肆里叹息“文举公可惜”,当夜就被巡城兵抓走了,至今没放出来。

魏王府书房里,曹操正在写一幅字。

笔是狼毫,墨是徽州老墨,纸是蔡伦新制的左伯纸。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乱世用重典。”

曹昂站在一旁研墨,动作平稳。这个曾经被吕布俘虏又放归的长子,如今沉稳得让人看不出情绪。

“子修。”曹操搁笔,“你觉得,为父杀错了吗?”

“孔融讥讽父亲,动摇军心,该杀。”曹昂声音平静,“杨修私通南面,其心可诛,更该杀。”

曹操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怕天下士人骂我?”

“怕。”曹昂抬头,“但更怕父亲心软,让河北变成第二个许昌——士人离心,将领生疑,一战而溃。”

曹操的笑容深了些。

“司马懿去右北平前,你见过他?”

“见过。”曹昂道,“他说‘此去辽东,当为王上筑北疆藩篱’。儿臣给了他三百精兵,五十匹好马。”

“很好。”曹操重新提笔,在纸上又加了一行小字,“记住,能用的人要往远处放,不能用的人……要尽早埋。”

曹昂躬身:“儿臣谨记。”

窗外传来鸟鸣,春天真的来了。但邺城的春天,比往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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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西,杨府。

杨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史记》。他已经这么坐了两个时辰,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儿子杨修的血衣就放在旁边木匣里——是邺城的旧部拼死带出来的,染红的锦缎早已发黑。老人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那血迹,指尖颤抖。

门被推开,荀彧端着药碗进来。

“文先,该用药了。”

杨彪没回头:“文若,你说……汉室还有救吗?”

荀彧沉默片刻:“只要陛下还在长安,汉室就在。”

“陛下?”杨彪惨笑,“一个被供在长安宫殿里的泥塑木偶?文若,你我心里都清楚,从曹操放弃许昌、刘备入主洛阳那天起,这天下……就姓刘和姓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