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岩不语已经站在了西墙的地基坑前。昨天收工后,他带着几个人挖了一夜——不是游戏里的“一夜”,是现实时间从晚上九点到凌晨两点。坑深一米五,长十二米,宽两米,底部已经用石灰和粘土混合的三合土夯实过,现在铺着一层细沙,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灰白色。
坑边堆着昨天运回来的条石。青灰色的石料,每一块都经过他亲手挑选:长度要一致,宽度要匀称,厚度不能差超过一公分。有瑕疵的、有裂纹的、形状不规则的,都被剔出来,敲碎了做填充料。
这是驻地新建的第一道墙的基础。
岩不语蹲在坑边,伸手抓起一把细沙,在指尖捻开。沙粒均匀干燥,没有结块,也没有草根杂质。他点点头,起身走到工具堆旁,开始准备。
水平仪、墨斗、线坠、铁锤、灰刀……一件件摆开,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器械。
陆续有人上线了。赵铁柱第一个从主屋走出来,揉着眼睛,看到岩不语已经在忙,赶紧跑过来:“周工,这么早?”
“嗯。”岩不语头也不抬,“今天砌基础,不能耽搁。”
“要我干啥?”
“先去生火,烧热水。”岩不语说,“等会儿拌砂浆要用。再叫几个人,把条石搬到坑边,按我昨天画的位置摆好。”
“得嘞!”
赵铁柱立刻行动。很快,灶台的火生起来了,大锅里烧上水。七八个汉子开始搬运条石,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清晨的驻地回荡。
天色渐渐亮起来。更多人上线,各就各位。伐木队继续去黑松林,采石队继续去西山,但今天的主要精力都集中在驻地——基础砌筑是大事,需要所有人见证和参与。
六点半,准备工作就绪。
条石沿着地基坑两侧整齐排列,像两列沉默的士兵。砂浆桶摆在一边,石灰、沙子、粘土的混合比例是岩不语昨晚反复试验后确定的,既能保证强度,又不会太快凝固,给调整留出时间。
张野也来了,赤脚站在坑边,看着岩不语。
“可以开始了?”他问。
“可以了。”岩不语挽起袖子,露出瘦削但结实的手臂。他先下到坑里,用墨斗在细沙层上弹线——两条笔直的平行线,间距正好是墙体的厚度。
然后他拿起第一块条石。那是最平整、最方正的一块,他要用它做“角石”,也就是墙角的第一块石头,决定整面墙的基准。
条石很重,一个人搬不动。赵铁柱和另一个汉子帮忙,三人合力,把石头抬到坑里,放在墨线交点的位置。
岩不语蹲下身,用水平仪仔细校准。前后、左右、高低,每个方向都调了七八次,直到水平仪里的水泡稳稳停在正中央。
“好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庄严的意味。
赵铁柱递过铁锤。岩不语接过,没有立刻敲,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锤下去,新墙就开始了。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眼神清明而专注。然后,铁锤落下——
咚。
很轻的一声,条石轻微下沉,稳稳地嵌入细沙层。
第一块石头,落位了。
“好!”坑边响起一片掌声和欢呼。
岩不语没理会。他拿起灰刀,开始在第一块条石周围抹砂浆。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抹得均匀饱满,没有空洞,没有遗漏。
接着是第二块条石。同样要校准,同样要抹浆,同样要稳稳落下。
然后是第三块,第四块……
基础砌筑是个枯燥的活。一块石头,抹浆,放下,调整,再抹浆,再调整。没有惊心动魄的场面,没有炫目的技巧,只有一遍又一遍的重复。
但所有人都看得目不转睛。
因为能看出来,岩不语不是在“砌墙”,而是在“创造”某种东西。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有其道理,每一个判断都有其依据。水平仪不是摆样子,是真的在用;墨线不是随便弹,是真的在遵循;砂浆不是胡乱抹,是真的在计算用量。
这是真正的建筑,不是游戏里一键生成的模型。
张野也下到坑里,帮着搬运石头,递送工具。他不懂技术,但能看懂态度。岩不语对待每一块石头,都像对待一个有生命的个体——要了解它的形状,尊重它的特性,找到它在整体中最合适的位置。
“周师傅,”张野忍不住问,“你砌墙的时候,在想什么?”
岩不语正弯腰调整一块条石的角度,闻言顿了顿:“在想……这块石头从哪里来。”
“嗯?”
“这块是西山南坡的砂岩,质地细密,耐风化。”岩不语指着刚放下的那块,“那块是北坡的,含铁量高,颜色深一点,但更坚硬。还有那边几块,是昨天傲世那帮人采的,石质一般,但形状规整,做填充正好。”
他直起身,擦了把汗:“每块石头都有自己的来历。从山里被开采出来,运下山,现在砌进墙里。它要在这里立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我得对得起它这段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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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野愣住了。
他没想到,一块石头在岩不语眼里,有这么重的分量。
“那你画图的时候呢?”他又问,“在想什么?”
“在想人。”岩不语说,“想谁会在这面墙后面生活,想谁会从这扇窗往外看,想谁会在墙根下避雨,想谁会靠着墙晒太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建筑是给人用的。不能只想着好看、结实,还得想着用的人舒不舒服,方不方便,安不安全。”
说完,他继续干活,不再说话。
张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沉默的中年人,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能在游戏里找到“还能建造”的意义。
因为对他来说,建造从来不只是技术,是责任,是尊重,是对每一个生命——哪怕是一块石头——的郑重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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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基础已经砌了三分之一。
进度比预期慢,但质量无可挑剔。每一层条石都严格水平,灰缝均匀饱满,墙角垂直得像用尺子量过。就连不懂建筑的人看了,也能感觉到那种扎实、可靠的美感。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在挖掘东侧地基——那是计划中要建仓库的位置——时,铁镐碰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木头,而且很深。
“会长!周工!这儿有东西!”挖掘的成员喊道。
张野和岩不语走过去。坑已经挖了一米多深,底部露出几块腐朽的木板,排列整齐,像是什么结构的顶部。
岩不语蹲下身,用手扒开木板周围的土。木板很厚,边缘有榫卯结构的痕迹,但年代久远,已经糟烂了,一碰就掉渣。
“像是个地窖。”岩不语判断,“而且不小。”
“能打开吗?”张野问。
“小心点,可能有危险。”
岩不语指挥几个人,用撬棍小心地把木板一块块撬开。腐朽的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尘土簌簌落下。每撬开一块,下面的黑暗就扩大一分。
当最后一块木板被移开时,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显露出来。大约一米见方,深不见底,有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泥土和陈年腐朽的气味。
“需要火把。”岩不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