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粮秣房的乱账堆

中了童生的第三日,林砚揣着县丞亲批的文书,正式走进了县衙的粮秣房。

说是“房”,其实就是间朝南的旧屋,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屋里没什么像样的陈设,只摆着两张掉漆的木桌,桌腿用石块垫着才勉强放平,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纸堆,蛛网在纸堆顶上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看着竟比染坊角落里堆放的废布还乱。

“林老弟,以后这地方就归你了。”交接的老书吏姓钱,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老头,说话时总爱用袖子擦鼻子,“我干了三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清的县丞,非要把账理清不可……你自求多福吧。”

林砚还没来得及问些什么,钱老书吏就背着个小包袱匆匆走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走到桌前,刚想坐下,就被桌角的一堆纸绊了个趔趄——那些纸卷成一团,用麻绳胡乱捆着,上面落的灰能埋住指甲,看着像是前几年的旧账。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从最上面的纸堆开始整理。伸手一掀,一股霉味混着老鼠屎的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纸堆里藏着几只潮虫,受惊似的往缝隙里钻,还有半块啃剩的饼子,硬得像石头,不知道放了多久。

“这哪是账房,分明是杂货铺的后院。”林砚哭笑不得,从怀里掏出块帕子捂住口鼻,一点点把纸堆挪到桌上。

最上面的是几本“粮秣登记册”,封皮用的是粗麻纸,早就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万历某年”的字样只剩下半截。翻开第一页,墨迹晕染得像团乌云,“入库军粮五十石”几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后面的数字糊成一片,连是谁经手的都看不清。

他耐着性子往后翻,越翻越心惊。

三月初八,收到张大户缴的粟米十石,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收”字,却没写粮仓编号;

四月十五,拨给驿站马料三石,领用人处画了个圈,不知道是驿站的王驿丞还是李驿卒;

六月廿三,赈灾粮出库二十石,备注栏里写着“给清河镇”,却没写分给了哪些户,更没写谁签收的。

“这哪是记账,简直是画符。”林砚捏着册子的手都在发颤。他在清河镇管染坊的账时,哪怕是几尺布的出入,都要写清日期、经手人、用途,还得画个简单的记号以防涂改。可这县衙的粮账,比村里二傻子画的画还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