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一年,秋。
洛阳,胡商巷。
入秋的风卷着桂花香,却吹不散巷子里弥漫的复杂气息——那是西域驼绒的粗粝、南方水米的温润,混着波斯香料的浓烈、江南茶叶的清苦,更交织着一股愈演愈烈的焦躁,像一锅烧得沸腾的热水,随时可能溢出锅沿。
巷口一座新开的绸缎庄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一场激烈的争吵正愈演愈烈。一名来自蜀郡的丝绸商,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手中紧紧攥着一把乌木尺,尺身被磨得光滑发亮:“我这‘蜀尺’乃是祖上传下的,一尺就是一尺,不多不少!你这一石米,换我这匹蜀锦,半点不亏!”
他对面站着个身材高大的河北粮商,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颤:“亏?你那尺子短了足足一寸!用这短尺量出来的锦缎,也敢要我一石精米?休想!”粮商脚边摆着个硕大的柳木斗,斗沿被磨得参差不齐,显然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周围围拢的行商来自天南地北,有穿胡服的西域商人,有戴斗笠的江南茶贩,还有裹着皮裘的辽东货郎。他们脸上表情各异,有抱着胳膊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窃笑的,更多的却是面露无奈与愤懑——这样的争执,在胡商巷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一名太府寺的小吏,穿着青色官服,正擦着额头的汗,费力地从人群中挤过。他奉命来胡商巷巡查商贸情况,可刚走了半条巷子,就被接连不断的争执堵了三次去路。不远处,一个辽东皮货商正与江东门茶贩,为了一杆秤的准头吵得面红耳赤,皮货商的秤砣大,茶贩的秤杆长,谁也不肯让步,眼看就要动手。
小吏望着眼前混乱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无力。陛下力排众议开设胡商巷,本意是融通天下货殖,让南北物资、中西奇珍在此汇聚,可这各地不一的度量衡,却像一道道无形的关隘,硬生生将帝国的商贸血脉,堵死在了这方热闹的巷陌之中。
太极殿内,气氛比胡商巷的秋日更显肃杀。
萧澜端坐于九龙御座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一言不发。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皇帝指尖与楠木案面相触的轻响,一下下敲在百官心上。片刻后,他抬手示意,内侍捧着一份薄薄的奏报,缓步走下御阶,依次传阅给阶下百官。
奏报上没有半分华丽辞藻,只有平实的记录,写着胡商巷一日之内发生的十七起交易争端,起因竟如出一辙——尺不同长,斗不同量,秤不同重。
户部尚书张洪率先出列,他须发皆白,躬身行礼时,苍老的脸上满是忧色:“陛下,度量衡乃各地风俗所系,代代传承已逾百年,各州郡皆有旧制。若强行统一,恐引发地方抵触,反倒动摇民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