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雪落颍川寄遗志

雪落颍川寄遗志

丰收的喧嚣终究会散。陈留的秋意刚浓了没几日,寒风就裹着雪籽来了——这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第一场雪落下时,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砸在窗棂上“沙沙”响,像谁在门外轻轻叩门。

也就是这日,戏志才倒下了。

不是倒在运筹帷幄的地图前,不是倒在清点粮草的账册旁,而是倒在他自己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屋里,倒在冰冷的病榻上。屋子本就逼仄,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彻底侵占——煎糊的苦艾味、熬透的当归味、掺了蜜却依旧冲鼻的甘草味,混在一起,是苦涩,是压抑,是生命被文火一点点熬干的味道。

萧澜推开门时,寒风裹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烛火“突突”摇曳,将墙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人——那个曾经坐在他对面,指点江山时目光如炬、谈及天下时侃侃而谈的谋士,此刻已经瘦得脱了形。

脸颊深深陷下去,颧骨突兀地凸起,连眼窝都凹着,露出青黑的眼下。蜡黄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皱巴巴的纸,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萧澜身影的瞬间,还能勉力亮起一丝微弱的光,像风中快要熄灭的烛芯。

“主……公……”

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羽,刚飘到嘴边就散了,若不是萧澜凑得近,几乎听不清。他快步上前,一把坐在床边,伸手握住戏志才放在被外的手——那只手冰冷、枯瘦,指节突兀地凸起,皮肤干得起了皱,摸上去像一截脱水的老树枝。

“军师,安心养病。”萧澜的声音很稳,刻意压着语调,却还是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陈留有我,撑得住。子龙在城外练兵,仲康守着粮仓,恶来盯着铁匠铺,一切都妥帖。”

戏志才闻言,嘴角牵了牵,想笑,可刚扬起一点弧度,就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他咳得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单薄的被褥跟着起伏,像一片被寒风狠狠撕扯的枯叶,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耳的“嗬嗬”声。

萧澜赶紧收回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掌心下传来的全是嶙峋的骨感——他想起初见戏志才时,那人虽清瘦,却腰背挺直,言谈间尽是底气;想起为了推行曲辕犁,戏志才熬夜改图纸,连喝三天冷粥;想起为了筹齐铁匠铺的铁料,戏志才拖着病体去见乡绅,生生磨破了嘴皮。

为了陈留的万顷良田,为了士卒手中的百炼精钢,为了他萧澜的霸业,这个男人燃尽了自己所有的心血。

许久,咳嗽才渐渐平息。戏志才靠在床头,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连嘴唇都泛着青。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清明,像蒙尘的镜子被擦净,亮得惊人。

“主公,”他喘息着开口,声音依旧微弱,却字字清晰,“某……某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