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下午,庞安时又来了,端来的药碗里,盛着的是更浓的青蒿膏。
“云夫人已经,油尽灯枯了。”
他声音低沉,透着悲悯:“这是按你的新法子制的。云夫人这情况……寻常药汁怕是到不了病灶了,只能拼一下。但,是福是祸……难说。”
苏遁盯着那浓绿色的膏体,想起张二娘喝完药,第二天就死了,手心里全是冷汗,没敢接。
最后是苏东坡接过去的。
他坐在床边,把药膏化在温水里,一勺一勺,极慢地喂给王朝云。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那一夜好像特别长。
天快亮时,苏遁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叫:“遁儿……”
他一下子惊醒,扑到床前。
母亲居然睁着眼,正看着他,还轻轻笑了笑。
“娘!”苏遁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您醒了?觉得怎么样?”
“好像……轻松了点。”王朝云声音很小,但字是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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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转了转头,看了看周围,眼中神色清明。
苏遁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忙让人去请庞先生。
庞安时匆匆赶来,把了很长时间的脉,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收回手,对满怀希望的苏轼和苏遁,轻轻地摇了摇头。
王朝云自己好像感觉到了。
她没看庞安时,只是看着苏轼,又看看泪流满面的儿子,很平静地笑了笑:“我是不是……到时候了?我觉得身子轻飘飘的……”
“娘!别乱说!你会好的!”苏遁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
王朝云轻轻回握了他一下,望向窗户,外面天已经亮了。
她轻声问苏东坡:“先生……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苏轼眸中含泪,声音哑得厉害:“七月初五……今天是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王朝云喃喃念着,眼里闪着奇特的光彩:“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爹娘。”
“他们在给我过生辰,那天,是乞巧节,娘带着我,拜织女娘娘。”
她笑着看着苏东坡:“先生,从前,我不记得生辰,从来没过过生辰。”
“今天……能给我提前过吗?我怕是,等不到七夕了。”
苏轼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遁儿,”王朝云又看向儿子,温柔笑着:“去请你三嫂来,帮我换身干净衣裳,梳妆打扮一下。病了这些天,肯定没法看了。我想……体体面面地走。”
苏遁哽咽着答应,转身时,眼泪唰地一下奔涌而出。
三嫂范若初红着眼睛来了,和二嫂欧阳氏一起,小心地给王朝云擦洗,换上她以前最爱的一件绯红色衣衫,梳上发髻,涂上胭脂,盖住苍白的病容。
苏东坡亲自下厨,做了几样清淡的菜:莲藕丁小米粥/清炖冬瓜盅、凉拌春不老,还有一碗一根到头的长寿面,一小壶荔枝酒。
生辰宴就摆在堂屋,除了苏轼父子,就是欧阳氏带着病刚好的苏篑,范若初领着四岁的苏龠,还有十岁的苏符。
一桌老弱妇孺,安静得让人难受。
孩子们被大人教着,一个个上前说吉祥话。
苏篑小声说了句“婆婆长寿”,就躲回母亲怀里。
王朝云一直微微笑着,看着每个孩子。
然后苏轼站了起来。
他吸了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朝云,我……我给你作了一首生日致语口号。”
说完,他竟然开口唱了起来:
人中五日,知织女之暂来;
海上三年,喜花枝之未老。
事协紫衔之梦,欢倾白发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