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留在他这样的大人物的身边,是她这样的小人物的幸运。
可是,若有得可选,她会选择这样的幸运吗?
不,她没得选。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①
在家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②
这个世道,身为妇人,无所依从,根本活不下去。
曾经,她的依从,是丈夫苏轼。
如今,她的依从,是儿子苏遁。
为了依从儿子,她只有“背叛”丈夫。
收起心中杂芜的思绪,王朝云低眉顺目,敛衽施礼:“先生,二先生。”
她递上一本用厚实桑皮纸精心装订的册子,放置到苏辙案前。
册子封面上是娟秀却有力的楷书——“苏氏产业纪要”。
“这是,我方才整理的……”
王朝云声音柔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稳:“诸般产业之经营、收支、盈余,按月计,均已据实录于册中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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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吧。”
苏辙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在王朝云镇定却难掩一丝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微抬了抬手。
王朝云默然点头,退回坐到了苏东坡下首。
苏辙又扫了眼面色忐忑的苏遁,“哼”了声:“你也坐。”
苏遁乖乖坐到了母亲下首。
老管家给几人上了一回茶,关上房门,出去了。
苏辙翻开那本沉甸甸的账册,抬眼看着王朝云,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遁哥儿年幼,诸多事宜,听闻皆由你一手操持,掌画账目。今日,你便将这册中所载,拣其要害,先行说与我二人知晓。”
“是。”王朝云平稳心绪,开始陈述,语气清晰而冷静,仿佛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策论。
“妾身与干儿名下,目前盈利的产业为雪花蛋、香皂、草纸、玻璃,与三味书屋的书籍文创售卖,阅览室会员费,雅鉴厅拍卖与戏剧等。”
“进账最高的‘雪花蛋’营生,元佑四年10月在杭州始做,至六年三月止,计16个月。每月售出约10万枚,每枚售价50文,月入500万文,16个月总营收……9000万文。”
“扣去3%住税,即270万文,剩余8730万文。”③
“再刨去人工支出、物料损耗等,抹去零头,净利约……8550万文。”
“依眼下汴京钱陌,约合……12万贯。”
“12万贯?!”
苏轼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几上,“朝云,你……你莫不是记错了?”
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杭州一年的市税才贯!你这……这小小的雪花蛋,不到两年光景,竟能超过一州市税?!”④
王朝云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肯定地点点头:“先生,妾身所言绝无夸大。龙姐姐经营有方,雪花蛋在江浙一带极为风行,供不应求,此为实数。”
“这些钱,均已兑换成金银,藏于作坊密室。”
苏轼闻言不由倒吸了一口气,被这惊人的财富,震得有些晕晕乎乎。
苏辙虽未失态,但搭在账册上的手指指节已然微微发白。
他身为尚书左丞,位同副相,月俸钱、贴职钱、公使钱、薪炭钱等加在一起,不过二百余贯,再加上衣赐、禄米、职田等各项收入,一年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贯。⑤
而这小小的雪花蛋,竟在不到两年间,挣了他二十年的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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