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二十九年初秋,暑气未消,皇城却已换上素白。杜雪樵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羽林军换防,京城戒严七日。百姓提心吊胆多日后,终于敢推开家门,便见御街两侧旌旗猎猎,却不是刀光,而是梨雪社的彩幡——长公主下令,中秋之前连唱三场《单刀会》,以安民心。
点将台一役,让“烟萝关公”名震天下,也让湛昂然右肩多了一支冷箭。箭矢贯穿肩胛,离肺叶只半寸,太医令摇头:“伤及筋骨,云手再难高举。”戏班的人听不懂“云手”,只听懂一句:湛师兄,怕是唱不了关公了。
养伤之地被安排在公主府西苑。静室垂帘,药香缭绕,窗外一树海棠早谢,只剩零星残果,红得发暗,像干凝的血珠。
黄昏,寝榻前。花书萱托着银盂,亲自为湛昂然换药。她穿家常月白衫,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细瘦手腕,指节因握笔留下的茧,此刻沾了药膏,散发淡淡松香。
“会有些疼,忍一忍。”
少年趴枕,右肩裸露,箭伤四周红肿发亮,中间一道紫黑裂口,像被强行并拢的峡谷。花书萱用酒清洗,棉球每触一次,他肌肉便狠狠一抽,却硬是没出声。
“痛就喊,别逞能。”
“喊了……戏台就塌了。”他侧脸,额上冷汗滚进鬓角,仍努力弯眼,“关公不喊疼。”
花书萱失笑,又心疼,手下更轻。擦完药,她取来一只小小玉匙,挖了药膏,沿伤口边缘缓缓推。药膏凉,指腹却暖,冷热交替,他止不住颤。忽然,他低哼一声——她手指正按在一处碎骨旁。
“这里最疼?”她停指。
“嗯。”
“碎骨要取出来,长不好。”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太医说,再开一刀,或许能举臂,但剧痛无比,且成败参半。”
少年沉默,半晌,哑声问:“若不开?”
“右肩永不能过耳,关公的大刀……再也舞不动。”
室内静得听得到药汁滴落。良久,他侧头,把脸埋进枕里,声音闷而坚定:“那便不开。戏班缺的不是关公,是锣。我能敲,也能唱旦角,水袖不举过顶便是。”
花书萱鼻尖发酸,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他肩胛,像安抚一只受伤的鹤:“你真舍得?”
“舍不得。”他抬眼,看她,眸色深而亮,“可更舍不得你去求人。太医令欠我人情,却欠你天大人情,一求,便要被朝臣拿捏,说我‘恃宠而骄’——我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