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他,泪如雨下,却硬是把哭声咽回喉咙,只挤出一句:“不欠。两清了。”
当夜,他昏沉。她披衣而起,亲自动手磨墨——不是朱砂,是白日那团血墨,她舍不得扔,以温水化开,墨汁里浮着淡淡腥甜。她取来最细腻澄心纸,以工笔小楷,将二十字重抄一遍:
“你看他雪里红,我看他月下雪,一生未娶未嫁,却共白头。”
抄毕,她取出私印,却不是“监国摄政”金麟符,而是一枚小小海棠章——昔年她亲手雕赠他的,此刻以血为泥,重重盖在句尾。朱红印纹与暗红血字交叠,像雪中绽开第一朵梅,又像月下垂落最后一瓣花。
翌日,她召来石工,命刻碑。匠人不解:“公主,二十字,何以刻碑?”她只道:“照刻便是,一字不许减。”碑成,高不过三尺,却用整块汉白玉,不加螭首,不饰花纹,只留二十字,孤零零立在梨雪小筑后圃——那里,正对着一株老梨树,春来开花,冬来落雪。
正月十三,雪霁。天地白得晃眼,日头像一轮冰镜悬在头顶,冷而亮。
寅时三刻,他最后一次睁眼。屋里静极,只余风铃偶尔“叮”一声,像远处戏台未散的锣鼓。他目光在屋内巡逡,掠过梨木雕花床顶,掠过素绫帐幔,掠过窗台那枝将谢红梅,最后落在她脸上——她握着他的手,俯身贴近,泪落在枕,无声。
“雪……停了吗?”他气若游丝。
“停了,月亮很好。”她答,声音哑得不成调。
“那……唱一句给我听?”他眼底有光,像将熄未熄的灯。
她点头,轻咳一声,以指尖击他掌心为板,低低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嗓音苍老,调子却稳,一句未完,他眼角已滑下泪,迅速渗入鬓角,像一场看不见的春雨。他手指在她掌心轻点两下,示意停,又轻抚她鬓边白发,声音轻得像风:
“别唱了……留点……下辈子唱。”
她泪如雨下,却硬是把哽咽咽回,只点头:“好。下辈子,我唱给你听,一整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