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日军陆军医院的走廊长得望不到头。消毒水的味道渗进墙缝,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周小曼端着换药盘低头快步走着,护士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而急促的声响。
“喂!周!”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周浑身一颤,慢慢转身。日本护士长山口站在走廊那头,抱着胳膊,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她。
“嗨。”小周低头。
“三病栋西区的换药记录,为什么是你签的字?”山口走近,皮鞋声清脆,“那里现在是由军护负责,你不知道吗?”
“我……我昨天替铃木护士顶班,她让我帮忙递器械……”小周的声音越来越小。
山口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以后离那里远点。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就去宪兵队解释吧。”
她转身离开,白大褂下摆划出冰冷的弧线。小周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难得的休息时间。小周躲在洗衣房后面的杂物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茯苓上次给的饼干,已经有点碎了。她小口吃着,眼泪忽然就掉下来。
“小周姐?”一个细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周慌忙抹脸。进来的是另一个中国护士林秀,比她小两岁,脸上还有没褪尽的稚气。
“你怎么在这儿?”小周把饼干藏起来。
“我找你。”林秀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周姐,你最近是不是……在打听三病栋西区的事?”
小周的心猛地一沉。
林秀看着她发白的脸色,咬咬嘴唇:“我昨天去送床单,听见山口护士长跟人说……说中国护士里有人不安分,眼睛乱看。”
杂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小周盯着林秀:“你……没跟别人说吧?”
“没有!”林秀急急摇头,“我知道轻重。但是小周姐,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听说……抬进去的人,出来时都盖着白布,连脸都不露。”
小周想起那天在走廊尽头瞥见的担架。帆布下面,隐约露出一截手臂,皮肤上是大片紫黑色的溃烂。
“秀儿,”她拉住林秀的手,冰凉,“这件事,你千万别再问,也别跟任何人说。记住了吗?”
林秀看着她眼里的恐惧,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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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小周终于下班。她没回宿舍,绕了两条街,来到昌源贸易行后门。老周正在卸货,看见她,点点头,朝里屋示意。
茯苓在里间核对账本,煤油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见小周进来,她放下笔:“还没吃饭吧?”
“苏姐……”小周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茯苓起身关上门,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