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暮春,黄昏。
长江之畔,烟雨迷蒙。细密的雨丝无声地飘洒,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纱幕,将天地笼罩。江水在脚下呜咽奔流,涛声被雨声滤过,显得沉闷而遥远。岸边,一座名为“听雨轩”的二层中式茶楼,孤零零地伫立在略显荒僻的河滩上,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茯苓下车时,柳树的枝条垂下来,叶子滴着水。
车夫老陈压低声音:“轩里外都有人,暗桩。二楼临江的窗户全开着。”
“几个?”
“明的四个,门口两个,楼梯两个。暗的……至少六个,芦苇荡里。”老陈把找零递给她,铜板在手心多停了一秒,“掌柜,现在走还来得及。”
茯苓接过零钱,手指触到那片夹在铜板间的薄刀片。她摇摇头,撑开伞。
听雨轩在暮色里像个纸剪的轮廓。飞檐滴着水,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光晕碎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她走过去时,门自动开了条缝。
没人迎客。大堂空着,八仙桌整齐得像是尺子量过,柜台后茶罐排成队列。空气里有股陈年木头和廉价檀香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丝铁锈味——刚擦过的枪油。
楼梯在右手边。她收了伞立在门边,水顺着伞尖在地面聚成一小滩。
二楼比楼下亮些。三面窗对着江,雨丝斜着飘进来,在窗槛积了薄薄一层水。江面是铅灰色的,货船的影子在雾里像游动的鲸。
临窗的茶案边坐着个人。
深灰色和服,墨色羽织,背挺得很直。他正在沏茶,动作慢得像在做手术:紫砂壶悬停,水流细如线,注入白瓷杯时几乎没声音。茶香飘过来,是顶级的龙井,但这季节不该有。
茯苓走到案边,没坐。
“苏小姐。”影佐没抬头,把冲好的第一杯茶推到对面座位前,“或者,我该称呼您更习惯的名字?”
她坐下,旗袍下摆扫过紫檀椅面。“影佐先生约我来,总不会只为辨一个称呼。”
影佐这才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平静,像在观察标本。“称呼很重要。它定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决定了今晚谈话的性质。”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没喝,只是暖手。“苏婉,昌源贸易行会计,二十六岁,湖北黄陂人,父母双亡。档案很干净,干净得……像特意洗过的白布。”
茯苓没碰茶杯。她的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这世道,干净也是罪过?”
“不是罪过,是破绽。”影佐放下杯子,瓷底碰着木案,轻轻一响,“太干净的人生,就像舞台上没瑕疵的布景——越完美,越不像真的。”
窗外传来货船的汽笛,闷闷的,像被雨捂住了嘴。
“那在您看来,”茯苓迎上他的目光,“我该是什么人?”
影佐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上水汽。“三个月前,汉口码头青龙帮和漕帮火并,三天平息。表面是江湖调解,但节奏太精准——有人在背后推手。”
他拿起茶夹,夹起一片泡开的茶叶,对着光看。“推手需要信息。谁能最快知道两边的底线?记者。谁能在底层调停?苦力头目。方觉民,刘铁山……这两个名字,苏小姐熟悉吗?”
茯苓手指轻轻敲了下膝盖。很轻,但影佐的目光扫了过去。
“记者和苦力头目,与我一个会计有何相干?”
“不相干。”影佐放下茶夹,“除非需要他们在特定时间,传递特定信息,或者……制造特定混乱。”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比如,在某个周三凌晨,让火车站突然‘意外’停电五分钟。又比如,让码头巡逻队‘恰好’在那个时段接到假警报,抽调去三条街外。”
茶案上的香炉飘起一线青烟,笔直上升,到一尺高时被窗外的风吹散。
“很精彩的调度。”影佐靠回椅背,又恢复了那种欣赏的语气,“用最小的动静,撬开最大的缝隙。这种手法,让我想起一个传说中的代号——‘掌柜’。”
茯苓终于端起茶杯。茶还烫,热气扑在脸上。“影佐先生编故事的能力,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不是编。”影佐从羽织内袋取出个牛皮纸袋,抽出一张照片,推过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