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御前激辩

他不等对方反驳,继续道:“至于祖制,太祖高皇帝当年行海禁,乃因张士诚、方国珍余党窜逃海上,为绝其患。如今时移世易,海上情势已变。我朝若一味禁绝,无异于将万里海疆与巨利,拱手让于私商与盗匪。恢复市舶,正在于变被动禁绝为主动管理,将利权收归朝廷,整饬水师,如此方能真正靖海安疆!”

“荒谬!”一位礼部侍郎出列反驳,“杨阁老只言其利,不言其害!海禁不仅是防患,更是维系华夷大防,保全圣人教化!若允外商纷至沓来,奇技淫巧、异端邪说流入中土,坏我民心,乱我纲常,此祸之烈,犹胜于倭寇刀兵!且杨阁老条陈中,予那市舶提举如此重权,凌驾地方,若其人生出异心,东南半壁,恐非朝廷所有!”

这时,一份来自江南的密奏副本,由内侍当庭宣读。

那是文贵根据皇帝授意,精心整理的部分内容,详细列举了近年来沿海走私的规模、主要参与的地方豪强、以及因此导致的税收损失和武备废弛的触目惊心的数据。

数据冰冷而残酷,比任何道德文章都更有说服力。一些中间派官员开始交头接耳,面露沉思。

支持杨廷和的官员,主要是些较为务实、或在户部、兵部任职的官员,也开始发声:

“陛下!国用匮乏,九边将士粮饷尚且拖欠,若再无开源之策,恐生大变!市舶之利,前宋已有明证,若能成功,岁入何止百万?此乃解燃眉之急的良方!”

“整饬水师,需巨额钱粮。若无市舶税收支撑,空谈海防,不过是纸上谈兵!杨阁老所议,正是一举两得!”

廷议顿时变成了激烈的辩论场。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反对者高举“祖制”、“华夷”大旗,支持者则紧握“国用”、“实利”之剑。皇极殿内,往日庄严肃穆的气氛被一种躁动与紧张取代。

朱厚照始终端坐,静静地听着,仿佛一尊沉默的山岳。

他任由双方争论,不偏袒,不打断,直到声浪渐息,众臣都将目光重新投向他,等待最终的裁决。

他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

“今日之议,朕已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