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风有些黏,带着江南特有的霉味和土腥气,吹在脸上像沾了一层没洗净的浆糊。
陈九把那身有些扎人的灰色道袍往下拉了拉,手心全是汗。
他身后的席尔瓦更是别扭,这洋鬼子为了装成“西域来的堪舆高人”,硬是被贴了一脸假胡子,手里还捧着个看着挺唬人的玩意儿——一根连着陶瓮的铜管。
“大师,这‘地听术’……灵吗?”旁边负责引路的沈家管事,眼神里透着几分狐疑。
他虽然不懂风水,但总觉得这帮人手里的家伙什儿有点像……通下水道的。
“嘘——”席尔瓦竖起一根手指,眉头皱得像两条打结的毛毛虫。
他把耳朵贴在陶瓮口,手指在铜管壁上轻轻敲击。
这哪是什么法器,分明就是个简易的声学听诊器。
底下要是实土,声音闷;要是空的,声音脆。
“龙脉郁结,气走偏锋。”席尔瓦用那口蹩脚的汉话神神叨叨地念着,脚下却狠狠踩了踩那块有些松动的封土,“此处回音若空谷传响,怕是……祖宗不安啊。”
管事的一听“祖宗不安”,脸都白了:“挖!快挖开看看!”
几把铁锹下去,新翻的红土散发出一股子陈腐气。
楠木棺材盖被撬开的那一刻,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没有尸骨。
偌大的棺材里,只有一套折叠整齐的明代匠服,上面连个褶子都没有。
席尔瓦的手抖了一下,他不顾那上面可能沾着的尸毒或是晦气,猛地伸手抓起那件衣裳的领口。
借着昏暗的灯笼光,他翻开衣襟内侧。
那里缝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白布条,上面用褪色的墨水写着一串像蚯蚓一样的洋文——Arsenal Real de Lisboa(里斯本皇家兵工厂)。
“这是……我师门的祭服。”席尔瓦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只有晋升为大匠师的人,才有资格穿这个入殓。”
他死死盯着那口空棺材,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盗尸换衣,伪称礼葬。沈家这帮畜生,连死人的名分都要偷去给自己脸上贴金!”
“再挖!”陈九的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第二座坟就在五步开外。
这一锹下去,发出的不是铲土的闷响,而是“咔嚓”一声脆鸣,像是铲到了什么金属硬物。
管事的吓了一跳:“这……这是陪葬的金银器?”
陈九没说话,跳下坑,徒手扒开那层薄薄的浮土。
没有金银,也没有珠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