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投书被贴在午门最显眼的石柱上,旁边还煞有介事地附了半幅明黄色的绫子,上面盖着半个红得扎眼的玉玺印。
内容写得那是声泪俱下,大意是指控七皇子夏启私造伪诏,意图谋朝篡位,还列举了他把持北境军政、擅改祖制的“十大罪状”。
消息传进王府的时候,夏启正对着一面镜子整理领口。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绛紫色的亲王蟒袍,腰间挂着把装饰用的长剑,看起来人模狗样,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北境炼钢厂新高炉的耐火砖问题。
“殿下,您就不急?”温知语手里捏着那份手抄回来的“投书”副本,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现在满大街都在传您是乱臣贼子,说那先帝血书是您自己在那什么‘现代黑科技’房里画出来的。”
“急有什么用?急能让高炉不出废品吗?”夏启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嗤笑一声,“这文笔不错,排比句用得挺溜,看得我都想给自己定罪了。走吧,老头子估计已经在乾清宫气得摔杯子了。”
乾清宫的地砖凉得透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那串佛珠被捏得咯吱作响。
案几上摊着那份所谓的“罪证”——半幅黄绫。
“逆子!”老皇帝还没开口,旁边的礼部尚书王大人先跪不住了,痛心疾首地指着夏启,“伪造先帝遗诏,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物证确凿,这黄绫上的玉玺印记,分明就是宫中之物,你还有何话可说?”
夏启根本没搭理那只跳梁小丑,他的目光越过众臣,落在那半幅黄绫上。
视觉上,那字迹确实模仿得惟妙惟肖,连先帝那种因为痛风手腕无力而造成的笔锋拖尾都学了个十成十。
但嗅觉告诉他,不对劲。
这黄绫上有一股淡淡的生漆味,那是只有新墨才会有的味道。
先帝驾崩三年了,哪来的新墨?
更重要的是,这墨色黑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父皇,先帝喜用徽州老胡开文的‘苍松万古’,那墨是纯松烟制的,色泽沉稳无光。”夏启上前一步,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黄绫,“但这上面的字,在那边窗户透进来的阳光下,反光都快赶上我北境产的玻璃了。”
王尚书冷哼:“狡辩!墨色存久了自然会变,这分明是你心虚!”
夏启没理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口候命的温知语,递了个眼神。
温知语心领神会,转身快步离去。
不到两刻钟,她端着一个粗瓷碗回来了,碗里是一汪浑浊发灰的水。
“这是什么污秽之物?”老皇帝皱眉。
“回陛下,这是臣刚才去御膳房掏的灶膛灰,兑了点井水。”温知语不卑不亢,声音清冷,“陆家祖传有一门手艺叫‘灰水分墨’。真松烟墨,入灶灰水沉底如漆;若是掺了桐油或是胶太重的伪墨,遇灰水必浮泛青光。”
说完,她也不等老皇帝准许,径直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小块刚才在宫门口撕下来的那张“罪证”黄绫的一角——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也沾着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