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车车帘被夜风吹得掀起一角,夏启坐在车厢里,指节轻轻叩了叩夹层木板。
那里贴着《食魂录》母版的羊皮纸,拓片上的井底铭文还带着松烟墨的潮气,半枚玉圭残片硌得他掌心发疼。周七说这玉圭是当年督造庆王府时,老匠头塞给我的。他垂眸盯着自己虎口的薄茧——那是在废土烧砖时磨出来的,现在倒成了拆穿庆王私吞河工银的铁证。
车外传来温知语压低的咳嗽声。
他撩开帘子,见那穿青布裙的医女正蹲在路边,假装整理药箱,指尖却悄悄将半张残信按进泥里。
残信上庆王府三千玄鸟卫几个字被泥水泡得晕开,像团暗红色的血。温参议这手无意遗落,比我在废土教的沙盘推演还妙。夏启扯了扯嘴角,喉间却泛起腥甜——昨夜咳得太狠,药碗还搁在沙盘边没动。
第三日辰时,车队拐进三河镇的青石板路。
苏月见的挑子早等在茶棚下,药葫芦上沾着半片晒干的野菊。
她正给个农妇扎针,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三个戴斗笠的人——靴底的红黏土在晨露里泛着暗紫,正是京畿西山特有的颜色。
不好了!山匪劫道啦!
茶棚外突然炸开尖叫。
苏月见反手将银针插回发间,抄起药箱就往镇外跑。
二十步外的土路上,七八个正举着木棍砸一辆商队的车,车帮上歪歪扭扭写着三阳货行——那是周七特意选的,和庆王名下的货栈重了两个字。
住手!苏月见甩出枚铜钱,精准打落劫匪手中的木棍。
她蹲下身,指尖掠过劫匪靴底:京畿红土,三日前才下过雨,你们倒赶在泥没干时踩了一脚。又扯下对方腰间的布带,露出半枚青铜牌,工部勘合牌?
山匪用官牌当腰带扣,倒是新鲜。
劫匪头目脸色骤变,挥刀便砍。
苏月见旋身避开,药箱地砸在他膝弯。你们抢的不是绸缎。她踢开散落在地的账本,封皮上字被泥土糊了半块,是这上面的数目——河工银被贪了多少,灾民粮被换了几成,都在纸页里躺着呢。
镇民们围拢过来,交头接耳。
苏月见突然提高声音:各位看看,这勘合牌是工部发的,这红土是京畿来的,山匪倒比官差还懂规矩!她从怀里摸出张盖着北境巡检司大印的纸条,劳烦里正跑趟县衙,把人犯和账本都送过去。
就说——她扫过人群里几个缩着脖子的身影,活口比死账有用,御史台的老爷们最爱听活人招供。
暮色漫上车队时,夏启掀帘接过温知语递来的药碗。三河镇的动静,该传到庆王耳朵里了。温知语替他理了理青衫领口,他若派东线的人回防,沉山那边的压力能轻些。
沉山...夏启望着车外渐暗的天色,想起北境大营里那座用精钢搭的演武台。
沉山总说玄鸟卫的刀比墨线直,此刻该正带着士兵夜训吧?
马蹄声突然从身后传来,阿离的信鸽扑棱棱落在车辕上,脚环系着染了松脂的密报。
温知语刚要去取,夏启却按住她的手。
他望着信鸽尾羽沾的草屑——是北境独有的狼尾草,阿离说过,紧急密报用松脂封,寻常消息用蜂蜡。他解下信筒,指尖在封口处顿了顿,沉山留守北境,本以为最稳当...
夜风卷着信鸽飞走了,车帘重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