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战医疗帐篷里压抑的呻吟和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粘稠的油污,糊在人的口鼻上。陈星云在行军床上不安地扭动,眉头紧锁,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在承受着圣光枯竭反噬带来的灼痛和墨菲斯托低语的侵扰。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都牵扯着柳曼妮紧绷的心弦。
她坐在小凳上,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所剩不多的纯净冰霜魔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他受损严重的经脉和脏腑间游走,冻结那些因圣光暴走而濒临崩溃的组织边缘,延缓着可怕的内部灼烧。魔力消耗带来的空虚感和精神上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更深了,眉心那道在现实中隐形的暗红竖痕位置,皮肤下的血管似乎在不祥地微微搏动。
【放弃吧…何必为他消耗…】
【拥抱憎恨…你将获得…真正的力量…】
【看看外面…混乱…痛苦…多么美妙的…养料…】
墨菲斯托的低语如同毒蛇,在她竭力维持的理智堤坝下钻营。每一次魔力输出,每一次感知到陈星云体内那混乱的圣光余烬和纠缠的憎恨意念,都让那“种子”的诱惑变得更加强烈——那种冰冷与灼热交织、仿佛能冻结灵魂又能焚毁一切的“新力量”的触感,如同恶魔的指尖,搔刮着她的灵魂深处。
帐篷帘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和废墟尘埃的冷风。寒锋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冷峻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寒霜,眼中血丝密布。
“陈顾问情况如何?”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目光扫过昏迷不醒的陈星云,最后落在脸色苍白、气息虚浮的柳曼妮身上。
“内伤很重,圣光反噬在持续破坏他的身体,我只能用冰勉强压制,延缓恶化…需要时间,更需要…专业的治疗。”柳曼妮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没有抬头,专注地维持着指尖的冰蓝光晕。
寒锋沉默了几秒,帐篷外传来的混乱噪音——伤员的哀嚎、车辆引擎的咆哮、远处零星的枪声和爆炸声——清晰地提醒着局势的严峻。“时间不等人,柳女士。”他语气沉重,“钢铁厂核心污染源虽然被摧毁,但后续影响远超预估。”
他语速加快,如同冰冷的钢珠砸在地上:
“一,大量精神污染解除后的民众陷入深度恐慌和虚脱,急需安置、饮水和基本医疗!厂区外围聚集的民众和记者情绪也极不稳定,随时可能爆发新的混乱!
“二,畸变体并未完全清除!废墟深处,尤其是那些被憎恨能量深度浸染的区域,仍有零星但极度危险的畸变体在活动,它们像地老鼠,神出鬼没,袭击我们的搜救队和落单人员!清剿难度极大!
“三,也是最大的麻烦——伤员!”寒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罕见的无力感,“我们自己的战斗减员超过三分之一!重伤员挤满了所有临时医疗点!药品!尤其是强效消炎药、血浆、止痛剂、缝合材料…全面告罄!民用医疗系统短时间内无法支援如此大规模、且带有特殊污染性质的伤员!很多兄弟…在等死!”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柳曼妮:“零局和军方的力量已经全部压上,但后勤和医疗…是最大的短板!疏散、安置、维持秩序、清剿残敌…我们的人手捉襟见肘!尤其是专业的医护人员和物资调配人员!再这样下去,不用畸变体攻击,混乱和绝望就能摧毁我们刚刚建立的防线!”
寒锋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柳曼妮心头。她看着行军床上气息微弱的丈夫,听着帐篷外那些绝望的呻吟,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慌和血腥味。墨菲斯托的低语似乎又清晰了一分:【混乱…多么好的机会…让憎恨…蔓延…】
不!
柳曼妮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痛带来瞬间的清明!她抬起头,迎上寒锋审视的目光。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灰暗与挣扎激烈交锋,但最终,一种属于柳家大小姐的、近乎本能的决断和韧性,压倒了那丝冰冷的诱惑!
“寒锋长官,”柳曼妮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站起身,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脊背挺得笔直,“安置民众、医疗后勤、物资调度…这些,交给我!”
寒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审视:“柳女士,这不是儿戏。你需要什么?”
“授权!最高级别的临时授权!”柳曼妮语速飞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仿佛这混乱的战场激活了她骨子里沉睡的某种东西,“我需要调动‘承古斋’和我柳家在本市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人手!车辆!仓库!还有…我爸的人脉!”
她不等寒锋回应,立刻拿出自己的手机(特制的,有一定抗干扰能力),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动,拨通了柳承宗的私人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通。柳承宗沉稳中带着急切的声音传来:“曼妮?星云怎么样?你们那边情况…新闻都炸了!到底…”
小主,
“爸!听我说!”柳曼妮直接打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这是她从未对父亲用过的语气,“我和星云暂时安全!但这里急需支援!现在!立刻!动用你所有资源!”
“第一,以‘承古斋’和柳氏集团的名义,联系市府应急办和红十字会,我们需要一个大型、安全的临时安置点!体育场!会展中心!越快越好!”
“第二,打开集团所有仓库!尤其是医药仓库!所有库存的抗生素、止痛药、绷带、消毒水、血浆代用品…所有能用的医疗物资,立刻装车!派最可靠的车队,由你信得过的经理亲自押送!路线避开污染区,目的地就是安置点!告诉司机,不惜一切代价,用最快的速度送过来!”
“第三,召集人手!集团所有安保人员、仓库管理员、行政文员…只要身体健全、愿意来的,全部集合!分成小组:一组负责在安置点接收、登记、分发物资;一组协助军方维持安置点秩序;一组有护理经验的,立刻支援医疗点!告诉他们,三倍工资!工伤集团全包!阵亡…抚恤金翻倍!”
“第四,联系和我们有合作的私立医院!高价聘请医生护士!尤其是外科、急诊、心理医生!告诉他们,这是国家征调!柳家担保!事后必有重谢!”
“第五,采购!动用所有现金!联系所有供应商!食品!水!毛毯!帐篷!有多少要多少!同样,最快速度送到安置点!”
“爸!这不是商量!是命令!用你所有的人脉!所有的钱!所有的面子!立刻!马上!去办!这里每耽误一分钟,都在死人!”柳曼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沙场点兵般的凌厉。
电话那头,柳承宗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果断的回应:“好!曼妮!爸知道了!放心!柳家这点家底和人脉,砸锅卖铁也给你撑住!等我消息!”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柳曼妮放下手机,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连串指令耗尽了她的力气,但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抹灰暗似乎被这巨大的责任和行动力暂时逼退。她看向寒锋:“授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