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暮春的风裹挟着院墙外洋槐的甜香,穿堂过室,拂动了孟家正厅悬着的水墨兰草图,也拂得案上的青瓷茶盏氤氲出袅袅白雾。檐下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咚作响,一声叠着一声,和着后厨传来的砧板响、柴火噼啪声,织成了一阕热闹的家常小调。
孟母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个细瓷茶盅,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膝头绕着的两个小不点身上,嘴角的笑意浓得化不开。她今日特意换上了那件藏青色暗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赤金石榴簪绾着——这簪子还是孟云出嫁时,杨子辰家送来的聘礼里的,她平日里舍不得戴,今儿个云丫头带外孙回门,她才翻出来簪上,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都添了几分喜气。
今儿个是孟云带着杨星河、杨揽月回娘家的日子,天刚蒙蒙亮,孟母就亲自挎着竹篮去了巷口的早市。春笋要挑带着露水的,掐尖儿一掐就冒白浆的才嫩;鲫鱼要选脊背乌黑、鳞片发亮的,熬出来的汤才会浓白似乳;就连给孩子们买的零嘴儿,她都仔仔细细挑了半响——桂花糕要城南那家老字号的,甜而不腻,还带着桂花香;麦芽糖要现熬的,能拉得老长,缠在竹签上,黄澄澄的晃眼;蜜饯更是按揽月的喜好来,胭脂果、金橘脯、玫瑰糕,一样不落,摆了满满一果盘,五颜六色的,看着就喜人。
孟凌被母亲勒令放下了手里的账册,去铺子买孩子们爱吃的东西,回来还得帮着劈柴烧火;孟菲更是被揪着耳朵从绣房里拽出来,让她打扫院子、摆置果盘,顺便守着门口,生怕错过了姐姐和外甥们的身影。手里攥着块抹布,却偷偷把自己刚绣好的并蒂莲缠花拨浪鼓藏在了袖筒里——那是她熬了三个晚上,特意给揽月绣的。
此刻,正厅里热闹得像开了锅。
杨星河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褂子,配着同色的小裤子,裤脚用红绳系着,露出一截白嫩嫩的脚踝。他眉眼间肖似孟云,长而密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却比母亲多了几分沉稳。他正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去够案几上摆着的蜜饯罐子,小短腿绷得笔直,小眉头微微蹙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惹得孟母忍不住笑出了声。
“慢点儿,慢点儿,我的小外孙哟,没人跟你抢。”孟母放下茶盅,伸手将蜜饯罐子往他跟前挪了挪,又捏了一颗金橘脯塞进他嘴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甜不甜?外婆特意给你挑的,比你娘买的还甜。”
杨星河含着蜜饯,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他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答:“甜,外婆做的,最甜。”说完,还不忘伸出小手,也捏了一颗胭脂果,递到孟母嘴边,“外婆也吃。”
孟母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张口含住那颗胭脂果,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而另一边,杨揽月早就把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穿着一身藕粉色的小襦裙,裙摆上绣着一圈细碎的桃花,随着动作轻轻晃悠,像枝头落下来的一朵小桃花。乌黑的头发梳成两个圆滚滚的抓髻,用红绳系着,抓髻上还各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越发像个年画里的小娃娃。这孩子眉眼更像杨子辰,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还会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跟孟菲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正扒着孟菲的袖子,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缠花拨浪鼓,鼓面上的并蒂莲缠得精巧,红的像火,粉的像霞,晃一下就发出“咚咚”的轻响,勾得她心里痒痒的。
“小姨,小姨,我也要玩。”杨揽月晃着孟菲的胳膊,小身子扭来扭去,软糯的嗓音带着撒娇的调子,尾音拖得长长的,听得人心都化了,“小姨最好了,给揽月玩一会儿,就一会儿。”
孟菲被她晃得没辙,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佯怒道:“你这小捣蛋鬼,刚进门就折腾小姨,看我待会儿不告诉你娘,让她罚你抄十遍三字经。”
杨揽月才不怕,她凑到孟菲耳边,小手捂着嘴,小声嘀咕:“娘才不舍得罚我呢,娘说我是她的小宝贝小公主。爹爹也说,我是杨家的小公主,谁都不能欺负我。”
这话音刚落,就听见孟云从外头走进来,笑着接话:“哟,是谁在这儿说大话呢?我怎么不知道,我家还有这么个厚脸皮的小公主?”
孟云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长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簪了支素银的簪子,簪头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随着步子轻轻摇晃。脸上未施粉黛,却透着一股温婉的气韵,只是眼角眉梢,藏着几分初为人母的柔和。她刚去后院帮孟凌择了会儿菜,指尖还沾着点点水珠,裙摆上也蹭了点新绿的菜叶汁,却丝毫不见狼狈。
杨揽月一见母亲进来,立刻松开孟菲的袖子,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孟云怀里,仰着小脸告状:“娘,小姨欺负我,小姨说要罚我抄十遍三字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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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云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忙伸手扶住她,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鼻尖蹭了蹭她软乎乎的脸颊,笑道:“那小姨说得对,谁让你刚进门就闹个不停?瞧瞧你,头发都乱了,小公主怎么能这么邋里邋遢的?”
“我没有闹。”杨揽月噘着嘴,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还不忘去摸自己的抓髻,生怕绒花掉了,“我就是想玩拨浪鼓。小姨偏心,不给我玩。”
孟菲在一旁撇撇嘴,哼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小丫头还会倒打一耙了。明明是我特意给你绣的,想逗逗你,你倒好,还告上状了。”说着,便把缠花拨浪鼓递到杨揽月手里,“给你给你,我们杨家的小公主,可不能受委屈。”
杨揽月接过拨浪鼓,眼睛瞬间亮得像藏了星星,她举着拨浪鼓晃了晃,听着那“咚咚”的响声,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深深。她踮起脚尖,在孟菲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甜滋滋地说:“小姨真好,小姨是世界上最好的小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