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方向的火势在夜风中渐渐萎靡,残存的火苗如同将熄的烛火般明灭不定,可裹挟着焦糊味、硝烟味与血腥味的浓烟依旧盘旋升腾,将半边天幕染成诡异的青灰色。那股混杂的恶臭钻进鼻腔,呛得人忍不住蹙眉干呕,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细小的火炭。
萧辰带着护卫赶到粮仓外围时,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曾经规整坚固的粮仓早已沦为一片狼藉废墟。
厚实的木墙塌了大半,烧得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交叠在瓦砾堆中,余火在残骸缝隙里挣扎跳跃,偶尔迸出几点火星,转瞬又被烟尘吞没。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焦黑坑洞,散落的瓦砾与木炭间,几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蜷缩着,皮肉与衣物粘连成一团黑炭,根本分不清是匪徒还是己方官兵。
“楚将军就在那边!”张豹指着废墟后方靠近山崖的一处断墙,声音因急切而沙哑,他身上的焦痕还在隐隐作痛,却执意要亲自引路。
萧辰脚步骤急,快步穿过杂乱的废墟,脚下的瓦砾发出“咯吱”的碎裂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急切。
断墙后,楚瑶正背靠着一块焦黑的巨石坐在地上,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血浸透,显然是骨折了。她脸上、肩头满是烟尘与干涸的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却丝毫不减那份凌厉——那双眸子依旧锐利如刀,死死锁定着前方三丈外的身影,右手紧紧攥着一柄短弩,弩箭早已上弦,箭尖泛着冷光,蓄势待发。
被她瞄准的,正是毒秀才。
此人比萧辰预想的还要瘦削,脸色是长期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三缕山羊胡被烧焦了一半,耷拉在下巴上,原本体面的文士袍破破烂烂,沾满泥灰与焦痕,活像个从灶台里爬出来的乞丐。可他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未熄的疯狂,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罐,罐口引出一截浸了油的麻绳,绳头正被火折子点燃,冒着细小却致命的火苗。
两人如同两尊对峙的石像,谁也不敢妄动,空气中弥漫着窒息般的紧张,连风穿过断墙的声音都变得格外清晰。
萧辰的到来,骤然打破了这份死寂的僵局。
毒秀才猛地转头,看到萧辰身后跟着的护卫,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异样的光芒取代,他上下打量着萧辰,尖声问道:“你……就是那个杀了黑风的官兵头领?”
萧辰未予理会,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楚瑶身上,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伤得重吗?”
楚瑶咬牙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硬撑着提醒:“殿下小心!他手里的‘雷火罐’威力极大,方才粮仓的爆炸,就是这东西引发的,方圆数丈内无一生还!”
萧辰这才将目光移到毒秀才手中的铜罐上。罐身黝黑,表面刻着些扭曲的古怪花纹,像是某种邪祟的符咒,引线燃烧得缓慢而坚定,每缩短一寸,死亡的阴影就逼近一分。
“放下罐子,我可以留你全尸。”萧辰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如同寒冬的冰水,瞬间浇向毒秀才。
毒秀才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细刺耳,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留我全尸?哈哈哈哈!你以为我在乎这个?”
他缓缓举起铜罐,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眼中疯狂尽显:“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是我花了三年心血改良的‘雷火真诀’!一罐之威,足以将这方圆十丈夷为平地!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那你呢?”萧辰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精准地戳中要害,“你也会死,和我们一起化为飞灰。”
“死?”毒秀才眼中闪过一抹偏执的狂热,“我早就该死了!大雍亡了,我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这些年在狼牙寨,黑风把我当制毒的工具,独眼把我当疯癫的废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拉你们这些大曜的狗官兵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大雍?前朝余孽?
萧辰心中一动。难怪此人如此偏执疯狂,原来背负着覆灭王朝的国仇家恨。可这份仇恨,不该倾泻在无辜百姓身上,更不该成为他滥杀的借口。
“你就算炸死我们,大曜依旧稳固,陛下依旧安坐朝堂。”萧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穿透力,“你的死,对大曜而言,不过是多了一具无人问津的尸体,毫无意义。”
“意义?”毒秀才狂笑不止,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要什么意义?我只要你们死!只要大曜的人死!”
话音落,他手中的火折子又往前送了半分,引线燃烧的速度骤然加快,细小的火苗跳动得愈发剧烈。
楚瑶的手指紧扣弩机,弩箭始终瞄准毒秀才的手腕,却迟迟不敢扣动——引线太短,一旦射偏,或是毒秀才临死前松手,铜罐落地即爆,在场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萧辰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在毒秀才、铜罐与周遭环境间快速扫视。距离三丈,毒秀才背靠山崖,退无可退;铜罐引线还剩不到三寸,按照这个燃烧速度,最多十息就会燃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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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息之内,必须解决这场危机。
“你研究‘雷火’,不是为了复仇吧?”萧辰忽然开口,语气陡然变得平缓,带着一丝理解,“你的配方记录我看过了,字里行间全是痴迷与狂热。你真正在乎的不是杀人,而是‘雷火’本身——你想证明自己掌握了可以开山裂石的力量,想让所有人都承认你的才能,对不对?”
毒秀才浑身一僵,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心事的慌乱,声音不自觉地发颤:“你……你懂什么!”
“我懂。”萧辰缓缓踏前一步,目光真诚,“黑风不懂,独眼不懂,那些匪徒更不懂。他们只把你当成制造杀戮工具的匠人,没人看得见你的才华。但我知道——你是个天才。那些精准的配比,那些大胆的改良,不是寻常人能想出来的。”
毒秀才握着铜罐的手微微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萧辰又踏前一步,继续说道:“你想让‘雷火’震惊世人,想让自己的名字载入史册。可现在呢?你抱着这罐‘雷火’,只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荒山野岭,没人知道你是谁,没人记得你做过什么。你的‘雷火真诀’,你的毕生心血,都会随着这一声爆炸,彻底烟消云散,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来。”
“不……不是的……”毒秀才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显然被萧辰的话戳中了心底最深处的执念。
“放下罐子。”萧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蛊惑力,如同春雨润物,“把你的配方交给我,我可以让你活下去。我会给你最好的条件,让你继续研究‘雷火’,让你的才能被世人知晓,让你的名字被载入典籍。你不是想要证明自己吗?这就是你唯一的机会。”
毒秀才的呼吸愈发急促,他看看手中的铜罐,又看看萧辰真诚的眼神,眼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织,挣扎得几乎要撕裂他的神经。
此时,引线还剩两寸,火苗已经舔舐到了引线的中段。
萧辰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正是从毒秀才密室里找到的那本配方记录,他快速翻开一页,沉声念道:“‘以新法提纯硝石,得晶如雪。配硫磺、炭粉,另加砒霜、水银之末少许。试验于后山深谷,声如雷霆,烟呈青紫,三丈内草木尽焦,岩石崩裂!’写得多好,字字句句都是心血。这样的才华,就要这样埋没吗?”
毒秀才死死盯着那本册子,眼神灼热,那是他三年来呕心沥血的结晶,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引线只剩一寸半,火苗已经快要烧到罐口的绳结。
“放下罐子。”萧辰最后说道,语气坚定,“我以大曜七皇子的身份向你保证,留你一命,让你继续研究。”
皇子?
毒秀才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头看向萧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是皇子?哪个皇子?”
“七皇子,萧辰。”
“七皇子……萧辰……”毒秀才喃喃重复着这个名字,忽然惨笑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与释然,“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黑风那样的悍匪,都会死在你手里……”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铜罐,引线的火苗已经快要触及罐口,死亡近在咫尺。
“罢了……罢了……”
他忽然松开了紧握铜罐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