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旅顺口外的海面阴云密布。

陈永华站在船头,望着远处那座伸入海中的半岛。旅顺城依山而建,三面环海,只有北面一条狭窄的陆路通往辽东腹地。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旗帜看不真切,但能望见港口内停泊着十几艘船的轮廓——不是大明的福船,也不是西洋的帆船,而是……一种奇怪的混种船型。

“提督,”副将递过千里镜,“您看那些船——船身像倭国关船,但桅杆装了软帆,侧舷还有炮窗。”

陈永华接过镜子仔细端详。确实,那些船兼具东西方特点:日本式的平底船体适合近海航行,西洋式的三桅软帆能借八面风,舷侧开了十二个炮窗——虽然现在都关闭着,但黑洞洞的窗口透着杀气。

“孝庄……真是把能用的都凑一块了。”他放下镜子,“陛下到哪了?”

“龙医师的船半个时辰前刚过老铁山,预计巳时能抵达。”副将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医说……陛下昨夜又咳血了,今晨高烧不退,全凭龙医师金针吊着才没昏过去。”

陈永华拳头攥紧。他想起三日前接到的那封密旨,崇祯亲笔所书,字迹已有些颤抖:“旅顺之事,不必等朕。若见倭船出港,立击之。切记,海权之争,在此一举。”

“传令各船,”他深吸一口气,“呈战斗队形展开,封锁旅顺口。但……没有本督号令,不许开炮。”

“提督,若倭船先开火……”

“那就让他们开。”陈永华眼中寒光一闪,“本督要看看,这些杂种船……到底有多少斤两。”

四十艘明军战船在旅顺口外十里处展开,如一道弧形锁链,封死了港口出路。海风渐强,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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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旅顺城内。

孝庄站在望海楼的最高层,手里也举着一支千里镜。镜筒里,明军水师的阵容一览无余。她看了很久,缓缓放下镜子。

“陈永华……果然名不虚传。”她转身,对身后阴影中的人说,“服部先生,你的船……能冲出去吗?”

阴影中走出一人,正是服部正成。这个倭国忍者今日没穿大明服饰,而是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长短两刀。

“若单论船速,能。”服部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明军有四十艘船,载炮数百门。硬冲……最多能出去三五艘。”

“三五艘够了。”孝庄走到窗边,望向北方的陆地方向,“只要能把消息送到……”

“太后还在等北边的援军?”服部忽然问。

孝庄沉默片刻,最终道:“波波夫的两千罗刹兵,额尔德尼的三千蒙古骑兵……若能赶到,与旅顺守军里应外合,未必不能……”

“他们来不了了。”服部打断她,“昨夜收到飞鸽传书,波波夫部粮尽,已向明军投降。额尔德尼……被塔什海阵斩于大凌河畔。”

望海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孝庄的手指紧紧抓住窗框,指节发白。良久,她惨笑一声:“所以……哀家是孤军了。”

“不。”服部走到她身边,“太后还有我们。德川将军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那船呢?”孝庄转头看他,“那些装了西洋炮的关船……真能打败陈永华?”

“单打独斗不能。”服部眼中闪过一丝诡谲,“但若加上……天气呢?”

他指向窗外。海面上,乌云正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云层低垂,隐隐有雷声滚动。

“今日午时前后,会有暴风雨。”服部缓缓道,“大明水师船大炮重,暴风中难以机动。我们的船小,反而灵活。到时候……”

他做了个斩切的手势。

孝庄望着那越来越近的乌云,忽然问:“崇祯呢?他……来了吗?”

“探子回报,今晨有艘快船入港,船上有龙旗。”服部顿了顿,“但没看见人下船。”

“他来了。”孝庄闭上眼睛,“他一定会来……亲眼看着哀家死。”

海风灌进窗户,吹得她白发凌乱。这个曾经执掌大清江山的女人,此刻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最后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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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旅顺港口。

崇祯的船缓缓靠岸。他是在杨洪和龙阿朵搀扶下走下跳板的,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但当他踏上旅顺土地的那一刻,腰杆忽然挺直了——就像有某种力量在支撑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身体。

“陛下……”龙阿朵欲言又止。

“朕没事。”崇祯摆手,望向远处的城墙,“杨洪,城中……什么情况?”

“守军约三千,半数是汉军旗旧部,半数是倭国浪人。”杨洪低声道,“港口那十二艘混种船,载倭兵约八百,都是精锐。另外……城中有地道,通向城外三处暗堡,易守难攻。”

“孝庄呢?”

“在望海楼。她……似乎没打算走。”

崇祯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选旅顺?”

杨洪一怔:“此地险要……”

“不光是险要。”崇祯望向大海,“旅顺是渤海门户,得了这里,就等于扼住了大明的咽喉。孝庄选这,不是为守,是为……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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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龙阿朵急忙施针,半晌才缓过来。

“传令,”崇祯直起身,声音嘶哑但清晰,“不必攻城。围而不打,断水断粮。至于那些倭船……”

他望向海面,那里陈永华的水师正与暴风雨前的乌云对峙。

“告诉陈永华,起风了……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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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初,暴风雨如期而至。

不是渐渐变大的,是突然的——前一刻还只是风急浪高,下一刻就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海浪掀起丈余高,拍在船舷上,整艘船都在剧烈摇晃。

陈永华死死抓住舵轮,嘶声吼道:“降半帆!稳住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