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退出后,司马柬独坐堂中,目光仍停留在沙盘上。他知道,这个决定将改变无数人的命运。海运若成,确可省下巨量人力物力,但那些被省下的人力,又该往何处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汴州刺史府内,刺史陈矫正对着面前的账册发愁。
陈矫今年四十三岁,进士出身,历任县令、郡丞,去年刚升任汴州刺史。汴州地处汴水要冲,城内漕丁、纤夫聚居的坊巷就有七八处。此刻他手中拿着的,正是州衙户曹刚统计上来的数字:全州在册漕丁九千七百余人,连带家眷近五万口。这还不算依附漕运为生的脚夫、客栈掌柜、船具匠人等。
“使君,朝廷真要改漕运?”别驾小心翼翼地问。
陈矫放下账册,长叹一声:“八九不离十。你去过汴口码头吗?那些漕丁,祖孙三代都吃这碗饭。若漕运减了,他们怎么办?去码头上看,那些孩子才十来岁就跟着父兄拉纤,妇人则在岸边补帆织网。一家老小,全指着这条河。”
他起身走到窗边。刺史府位于汴州城北,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的汴水。时值傍晚,最后一队漕船正缓缓靠岸,船工吆喝声、纤夫号子声隐约可闻。岸边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漕丁家眷在生火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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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要省费,要增效,这都没错。”陈矫喃喃道,“可这省下来的每一文钱,都是成千上万漕丁嘴里省出来的粮食。”
别驾低声道:“使君,是否上书陈情,请朝廷暂缓……”
“上书无用。”陈矫摇头,“陛下既已廷议此事,必是深思熟虑。我等为地方官,不能只知陈情阻挠,更需思虑如何善后。”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安置三策”四字,沉思片刻,又开始书写:
“其一,转业码头。汴口码头可扩建,增设货栈仓储。漕丁长年与水打交道,转作码头搬运、货仓管理,最是相宜。所需者,朝廷拨银扩建码头,并设转业培训。”
“其二,河道维护。汴水年需疏浚之处甚多,可设常备河工队,专司疏浚筑堤。此事本就需人,且漕丁熟悉水性,正堪其用。”
“其三,官道驿站。自汴州往东往西,官道年久失修,驿站亦需增补。可募漕丁及其子弟充任驿卒、道工,既解决生计,又改善交通。”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眉头又皱起来:“然此三策,皆需银钱。扩建码头要钱,疏浚河道要钱,修官道设驿站更要钱。朝廷既要省漕运之费,又肯拨这笔安置款吗?”
别驾试探道:“或许……可向本地商户募捐?”
“杯水车薪。”陈矫苦笑,“此事关乎五万人生计,非巨款不能解。这样,你即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详查全州漕丁户册,按家中壮丁多寡、存粮几何,分等造册;第二,走访漕丁坊巷,听听他们自己有何打算;第三,核算若实行上述三策,所需银钱几何。”
“下官这就去办。”
别驾退下后,陈矫独坐灯下,又将所写三策细细推敲。他知道这还不够,又提笔补充:
“其四,免税鼓励。凡漕丁转营他业者,可免三年市税;若经营客栈、货栈,再减地税。其五,设转业钱庄。由州衙作保,低息借贷给转业漕丁,助其购置车马、工具、本钱……”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册子。那是他三年前任县令时记录的民情笔记,其中有一段记载:某乡民因运河改道失了生计,改行养鸭,反成富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