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将日记锁回暗格,拿起大衣走出书房。走廊里一片寂静,宅邸还在沉睡,但查尔斯知道,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明天之后,这座宅邸,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将完全不同。

小主,

马车已在门口等候。车夫汉努是个五十岁的老芬兰人,沉默寡言,但可靠。查尔斯上车,吩咐:“去港口,阿尔托的仓库。”

马车驶出庭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穿行。赫尔辛基的街道空无一人,煤气路灯在晨雾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像垂死者最后的呼吸。远处传来港口的汽笛声,悠长而凄清,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心跳。

查尔斯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过一遍计划:阿尔托那边,最后一批设备和人员今晚必须送出。帕维莱宁那边,实验室要伪装成意外火灾,销毁所有痕迹。曼纳海姆那边,议会要准备最后的声明。埃里克那些老兵,要准备好巷战骚扰。而他自己,要留在赫尔辛基,成为风暴的中心,吸引俄国人的注意,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作为格里彭伯格家族的家主,作为芬兰工业的领军者,作为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总指挥,他必须留下,面对最猛烈的风暴,守护到最后一刻,直到火种全部送出,直到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然后……然后听天由命。

马车在港口区一栋不起眼的仓库前停下。阿尔托已经在门口等候,穿着厚呢大衣,手里提着盏防风灯。看见查尔斯下车,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带路。

仓库很大,堆满了木箱和麻袋。但在最深处,用帆布盖着几个特殊的箱子。阿尔托掀开帆布,露出里面的设备——是伊瓦洛钢厂最后一批拆解的精密机床核心部件,还有帕维莱宁实验室最后一批敏感仪器和样品。

“都在这了。”阿尔托低声说,“今晚十点,‘苔原号’回来接货。同时送走最后五个人——两个钢厂老师傅,三个实验室学生。船还是走老路线,波尔沃到哈帕兰达。但这次风险更大,俄国人在港口增兵了,检查更严。”

“必须走。”查尔斯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金属部件,像抚摸孩子的脸,“这些都是芬兰工业的种子,少一个,未来的希望就少一分。钱够吗?”

“够,但打点的费用涨了。海关那边,一个守卫开口就要一百马克,少一分都不行。”阿尔托苦笑,“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要出大事,都在趁机捞最后一笔。”

查尔斯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是瑞士银行的现金支票,面额五千马克:“拿去,该打点的打点,该花钱的花钱。不要省,但也要小心,别让人盯上。”

阿尔托接过支票,小心收好:“明白。还有,马蒂那边来了消息,萨米部落又打退了一次俄国人的试探性进攻,但俄国人运来了野战炮,看样子要来真的。马蒂问,如果俄国人炮轰矿区,他们怎么办?是撤,是打,还是……”

查尔斯沉默。这是个两难的选择。撤,矿区就丢了,萨米人刚刚看到的希望就灭了。打,面对野战炮,萨米人那点武装就是送死。不撤不打,等死。

“告诉马蒂,”他最终说,“以保存有生力量为第一要务。矿区可以丢,设备可以毁,但人必须活着。如果俄国人大举进攻,就化整为零,撤进苔原深处,用游击战骚扰,但绝不死守。同时,准备好撤退通道,必要时撤到瑞典。记住,人在,希望就在。矿区丢了,将来可以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阿尔托重重点头:“我会转告。还有,马蒂说,如果芬兰南部真的大乱,萨米部落愿意接收一部分转移的人和技术。苔原虽然苦,但能藏人,能守火种。”

查尔斯心里一暖。在最黑暗的时刻,这些看似原始的萨米人,展现出了最质朴的勇气和最坚定的承诺。他们是芬兰的一部分,是这片土地上最古老、最坚韧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