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晨雾并未像基莫希望的那样,随着天色渐明而彻底散去。它们只是从夜晚那令人窒息的浓白,化作了白日里更加恼人、更为粘腻的灰黄帷幕,混杂着无数烟囱喷吐出的煤灰颗粒,沉沉地压在城市低矮的屋檐和拥挤的街道上空。光线被过滤成一种病态的、了无生气的苍白,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而让一切都显得模糊、肮脏、轮廓不清。从“水手之家”那混杂着体臭和霉味的通铺醒来,基莫感到的不是休息后的精力恢复,而是一种更深的、浸入骨髓的疲惫和湿冷。喉咙的干痒加剧了,但他强迫自己起身,用凉水(如果那浑浊的液体能被称为水的话)抹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怀里的油布信封安然无恙,那点微薄的财物也还在。他将昨晚记在心里的、那截白色黏土中俄文纸条上的符号和数字,以及黄铜螺丝帽的形状,又在脑海中复习了一遍。记忆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圣邓斯坦教堂,那个被老鞋匠和醉醺醺的水手都提到的名字,成了他今日探索的第一个,也是唯一清晰的目标。尽管希望渺茫,但在人海中盲目寻找一个失踪的伙计,或在监视网下硬闯出版社,都无异于自杀。教堂,至少提供了一个相对中立、或许能遇到“外国人”、且不那么容易被直接与政治流亡者挂钩的场所。
他再次以“寻找同乡或能读信的人”为掩护,离开了嘈杂的客栈。清晨的街道比夜晚更显繁忙,但也更加混乱。送奶车、运煤车、满载蔬菜的马车堵塞着狭窄的巷道,小贩们推着吱呀作响的手推车高声叫卖,工人们行色匆匆,主妇们挎着篮子开始一天的采购。各种气味——新鲜面包、腐烂的菜叶、马粪、煤烟、人群的汗臭——混合在潮湿的空气里,形成伦敦东区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氛围。基莫拉低帽檐,将水手服裹紧,沿着昨日打听到的模糊方向,向圣邓斯坦教堂所在的区域走去。
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假装打量店铺的招牌,或者向路人询问某个虚构的地址,以此观察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经过昨晚的发现,他对周围环境的警惕提到了最高。每一个在他身后停留稍久的身影,每一个似乎不经意扫过他的目光,都让他心头一紧。但浓雾和人流既是掩护,也让他难以真正分辨潜在的威胁。他只能凭借在芬兰森林和漫长逃亡中磨练出的直觉,尽量选择人多、路线曲折的街道,不断改变节奏和方向。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穿过数条泥泞的小巷和烟雾弥漫的街道,一座灰扑扑的石头教堂尖顶终于在雾霭中显现。圣邓斯坦教堂并非宏伟的建筑,它看起来和周围大多数东区教堂一样,历经烟熏火燎,外墙的石料呈现出一种黯淡的灰黑色,彩绘玻璃窗大多污浊不堪,只有少数几块还能在微弱的天光下透出些许暗沉的色彩。教堂前有一小片勉强可称为广场的空地,铺着破碎的鹅卵石,散落着垃圾和几丛枯黄的野草。此刻,教堂厚重的橡木大门紧闭,门口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鸽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踱步,寻觅着食物残渣。
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活跃的流亡者聚集中心,倒更像是附近贫苦居民在周日履行宗教义务后便被遗忘的角落。基莫心中升起一丝失望,但并未立刻放弃。他绕到教堂侧面,那里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一扇较小的、可能是供神职人员出入的侧门,以及一片杂草丛生的小墓地。几块歪斜的墓碑半掩在枯草和苔藓中,显得格外凄凉。侧门也紧闭着,门楣上方的石刻圣像模糊不清。
他没有贸然去敲门。一个陌生面孔,尤其是一个年轻、外国口音、穿着寒酸的年轻人,在非礼拜时间敲响教堂的门,很容易引起怀疑。他需要等待,观察,找一个更自然的契机。
他退回到广场对面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街道,在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的小咖啡馆门口徘徊。花了一个便士,买了一杯用劣质咖啡豆煮出来的、又苦又涩的黑色液体,他靠着墙,小口啜饮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教堂的方向。时间缓慢地流逝,雾气时浓时淡。偶尔有零星的老人或妇女匆匆走过广场,消失在街道的另一头,但无人走向教堂。这里仿佛被时间遗忘,寂静得令人不安。
就在基莫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该去寻找那个“海员使命”会所时,教堂侧面墓地方向传来了一点动静。一个穿着黑色旧长袍、身形佝偻的老人,提着一个装了几块煤炭的破篮子,从墓地后面一处低矮的砖房里蹒跚走出。那砖房似乎是教堂的附属建筑,可能是看墓人或者杂役的住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走得很慢,不时咳嗽几声。他走到教堂侧门,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颤巍巍地打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虚掩着。
看墓人?杂役?基莫心中一动。这样的人,常年待在教堂周围,或许能看到、听到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而且,看他的年纪和打扮,应该是本地人,社会地位低下,或许不会对陌生人的搭讪抱有太大戒心,甚至可能因为孤独而愿意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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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剩下的苦涩咖啡一饮而尽,定了定神,穿过广场,朝教堂侧面的小门走去。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响动。虚掩的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刚才那位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略显浑浊的、带着警惕的眼睛。“什么事?”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伦敦东区口音。
“早、早上好,先生。”基莫用他生硬的英语,尽量让自己显得谦卑无害,“打扰了。我……我刚到伦敦不久,是从北方……嗯,波罗的海那边来的水手。我想……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我听说,教堂可以让人安静待着?”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又指了指教堂里面,表情尽量显得迷茫而疲惫。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沾满污渍的水手服和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警惕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礼拜天才有礼拜。平时不开放。”他简短地说,作势要关门。
“等等,先生!”基莫急忙说,从怀里掏出那枚贴身藏着的、母亲留下的银制小十字架(这是他离开伊尔玛利时唯一携带的、属于私人的旧物)。他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此刻,这枚小小的十字架成了最好的道具。“我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心里安静一下。我母亲……她信这个。”他将十字架托在掌心,让老人能看到。“我可以帮您做点事,打扫……搬东西……什么都行。我不会待很久,也不会打扰任何人。” 他的语气里带着恳求,这倒不全是伪装。连日来的紧张、孤独和对前路的迷茫,确实让他渴望片刻的、真正的安宁,哪怕只是在一个陌生的、冰冷的教堂长椅上。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个样式古朴、显然有些年头的银十字架上,又看了看基莫脸上真诚的疲惫和恳切,沉默了几秒钟。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别弄出声响。里面冷得很,我可没炭生火给你取暖。”
“谢谢您,先生!太感谢了!” 基莫连忙道谢,侧身挤了进去。
门内是一条狭窄、昏暗的走廊,墙壁刷着早已剥落的石灰,地上铺着磨损严重的石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霉味和蜡烛熄灭后的油脂气味。走廊通向教堂的主厅。老人示意基莫跟他进去。
圣邓斯坦教堂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和空旷。高高的、带有肋拱的穹顶隐没在昏暗的光线中,几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被外界的污垢和内部的灰尘遮蔽,只能透进极其微弱、色彩浑浊的光线。一排排深色的木质长椅空空荡荡,上面落满了灰尘。祭坛前点着几支细小的蜡烛,是这巨大空间里唯一的光源,摇曳的烛光在墙壁和柱子上投下怪诞跳跃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寂静,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流动得格外缓慢。
“坐那边吧,别乱走。” 老人指了指靠近门口的一排长椅,然后提着他的小煤篮,蹒跚着向祭坛后面走去,大概是去打理圣器室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基莫在硬邦邦的长椅上坐下,冰凉的木头触感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他摘下帽子,双手交握放在膝上,低下头,做出祈祷或沉思的样子,眼睛的余光却在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空间。教堂很大,也很空旷,除了他们两人,似乎再无他人。巨大的石柱投下深深的阴影,远处的角落完全笼罩在黑暗里。这里确实是个能让人“安静”的地方,但这种安静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孤寂感。
他静静地坐了几分钟,聆听着自己的呼吸声、远处老人隐约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以及教堂外偶尔传来的、被厚重石墙过滤得极其微弱的城市噪音。然后,他站起身,装作随意地、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沿着过道慢慢向里面踱去。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大厅里发出轻微的回声。
他没有走向祭坛,那里烛光摇曳,是视线的焦点,也容易引起老人的注意。他选择了侧面的过道,沿着墙壁缓缓走动,目光扫过墙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壁画、纪念死者的铭牌,以及侧面的小祈祷室。祈祷室的门大多虚掩或敞开,里面同样空无一物,只有积尘。
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赏(尽管他什么也看不清)那些宗教艺术作品。实际上,他在寻找任何不寻常的痕迹:一张被遗落的、带有外国文字的纸片;墙角的某个特殊标记;祈祷室座位上是否留有近期有人使用过的痕迹(比如灰尘被擦去的形状,或者无意中掉落的东西)。他记得斯特兰德伯格提到埃克贝里是“可靠的出版商”,与“流亡者团体有联系”。流亡者,尤其是政治流亡者,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有时会利用教堂作为秘密接头或传递信息的地点,因为教堂相对中立,人员流动有合理性,且能提供某种精神庇护的伪装。
然而,他一无所获。一切都覆盖着厚厚的、均匀的灰尘,仿佛很久没有人认真打扫,也无人光顾。只有主过道和祭坛前方寸之地,有被粗略清扫过的痕迹,大概是那位看墓人老人维持的最低限度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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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自己猜错了?这里只是一个被遗忘的、贫穷教区的普通教堂,与流亡者网络毫无瓜葛?失望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或许,那个“海员使命”会所才是更可能的地点?